他頓了頓，嗓音往下一壓：“她是父皇的貴妃。我能有什麼旁的心思？”
沈夕瑤聽著他這番話，沒有出聲反駁，只安靜地看了他很久，才輕輕道：“難道王爺不想送嗎？”
顧言像是被這句話堵住了。他嘴唇動了幾次，卻沒能立刻答上來，半晌才冷聲道：“王妃這話，逾矩的是你。”
沈夕瑤笑了一下。“逾矩？我不過是替王爺將話說明白了。”她垂下眼，“雲妃待你的心，王爺心裡比我清楚。你若當真無心，何必處處替她周全？你若當真無心，那日涼亭裡她話音沒落，你便該走，而不是站到牆角聽她說完。”
“沈夕瑤。”
顧言的聲音驟然變冷，他上前一步，影子罩下來，帶著壓迫感：“你這幾日冷著我，便是因為這個？”
沈夕瑤沒有躲。她抬起眼直視他：“王爺希望我因為哪個？”
顧言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壓著一團無處排遣的火。他盯著她，聲音低沉得幾乎沙啞：“那王妃是忘了？定親之前，是誰日日守在我昭烈王府門外，不肯走，說若有半分退縮便天打雷劈？這才成婚幾月，便換了另一副面孔，說翻臉就翻臉。你的喜歡，原來只有半年期限？”
他的話說得很重，重得沈夕瑤的眼底血色都褪了半分。可她沒有退。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王爺想聽我的喜歡多長嗎？”
顧言看著她不說話。
沈夕瑤垂了垂眼，像是在整理一堆雜亂的東西，開口時聲音極緩：“四年前。香滿樓。”
顧言的目光頓住。
“那年我才十四歲。”沈夕瑤說，“春日裡，父親帶我上香滿樓赴宴。樓下大堂臨窗的位置，坐著個白衣的年輕公子。他一個人喝悶酒，桌上擱著一壺竹葉青，沒有配菜。”
顧言的眉心微微皺起，像在腦海中翻找什麼。
“後來他喝多了，起身離席時踉蹌了一下，”沈夕瑤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險些被門檻絆住。我心裡一急，也沒想許多，上前兩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頓。
“他站穩後低頭看我。醉醺醺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跟著便笑了。那笑沒帶什麼多餘的東西，沒有嫌棄，也沒有打量，像人喝醉時看什麼都格外順眼，順口就笑了一笑。”她的聲音輕下去，“燈火通明的酒樓門口，那一回，我記了很多年。”
她說到這兒，聲音還穩著：“我不知他姓甚名誰，只覺得那一眼像把心口照亮了。後來打聽到他是昭烈王顧言——從那以後，我追這一道身影追了整整三年。絕食、跪求、捐金，世人笑我瘋，我爹恨我痴，我都認了。我那時候想著，只要他肯看我一眼，叫我做什麼都值。”
她說得平平穩穩的，像敘述一件往事：“四年前，香滿樓，一樓。”
沈夕瑤沒有要看他的意思，聲音也沒有往上走：“可王爺記得那日是什麼光景嗎——不記得了。於你而言，那不過是你尋常又尋常的一日。那晚燈火通明，樓裡有人看你，你一概不記得。你連有個姑娘扶了你一把都不知道。她後來站在原地望了你很久——你更不記得了。”
她終於抬眼來看著他：“那不是喜歡期限短。是王爺從始至終都沒把我放進去過。”
顧言的面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他盯著她，喉結滾了幾下，卻始終說不出話來。
他記得香滿樓那一日。記得自己喝了不少酒，記得那日他剛知道雲霞要入宮的訊息，一個人在酒樓上枯坐了一下午。他記得那竹葉青澀得燒喉，記得踉蹌著下樓梯時險些絆倒——也正因如此，他記得自己曾被人從旁扶了一把，掌心的力道輕且短，他當時醉眼昏花，只來得及匆匆偏過頭去，彷彿看見一張朦朧的臉。隨後那人便鬆了手，消失在燈火裡。
他不記得她的臉。
不記得那晚燈火通明底下，有一雙亮晶晶的十四歲少女的眼，隔著幾步的距離，躲在滿樓酒氣與人聲的縫隙裡，又急切又怕人瞧見地朝他望過來。
顧言發現他記憶裡那個夜晚，全是別人的影子。而她的影子落在他記憶裡，像一粒沉進深水的石子，水紋散了，便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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