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躬身道：“是王妃先尋得的。她數月前偶然得了一枝奇花，不知來歷，悄悄託人驗過，才知是無憂花。她不敢聲張，又掛念父皇龍體，便想方設法驗過參茶的藥渣，覺出不對，才來告訴兒臣。”
皇帝的目光落到沈夕瑤臉上，帶著幾分複雜：“你一個深閨女子，倒敢碰這些東西。”
沈夕瑤跪了下來。袖中那隻白瓷瓶已經被她掌心的溫度捂暖了，瓶中還剩著大半枝封蠟花。她垂下眼，聲音穩而不怯：“兒媳不敢。兒媳只想著，父皇安好，便是整個大周的安好。那花既驗得出真假，便不該讓它只躺在匣子裡。”
她說著，將白瓷瓶從袖中取出，雙手捧上：“花在這裡，太醫正方才取了一瓣驗茶，餘下的還在瓶中，請父皇過目。”
皇帝示意內侍接過，開啟塞子看了一眼。瓶裡果然躺著一枝封蠟乾花，花瓣上還帶著方才驗毒時不慎沾染的淺淡青意。
他闔上瓶塞，沉默良久，才開口：“朕準你們出宮。你說的這些話，朕記下了。等這樁毒案了結，朕會再賞你。”
沈夕瑤叩首謝恩，站起身，跟在顧言身後退出養心殿。
殿外陽光白晃晃地落在她臉上，她微微眯了眯眼。方才在殿裡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從腦中碾過去。顧言把無憂花的來歷掛在她名下，又早早替她備好說辭，連皇帝會問哪一句，都彷彿被他算準了。她像一枚棋子，被放進這盤棋最中央的位置，直到落子那一瞬，才勉強看清棋盤的全貌。
馬車轆轆駛出宮門。沈夕瑤與顧言相對而坐。車輪碾過滿地乾燥的落葉，發出細碎脆響。
她看了他很久，終於開口：“那無憂花，是你一早備好要讓父皇親眼瞧見的。你讓我認下這樁功勞，父皇便記住了我，往後你再有什麼動作，我這個昭烈王妃便不再只是外人眼裡的擺設——這是一道護身符。”
顧言抬眸看她，沒有接話。
“可你沒給我實底。”沈夕瑤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和雲霞幾時通訊，這盤棋你打算怎麼落，我全不知道。今日若我在殿上答岔了一句，滿盤皆輸——你便這麼篤定，我一定會照你畫的線走？”
顧言靜了片刻，才說：“你比我想象中聰明得多。我知道你會看明白的。”
“看明白什麼？”沈夕瑤笑了一下，笑意到不了眼底，“看明白你把我當一顆不聲不響的棋子，用完就好？你說‘和離之前不會再有旁的女人’，我本還信了幾分。可今天的事讓我明白，你待我每好一分，必定都留著那一分的用處。”
馬車輕輕顛了一下。顧言看向她，只看見她側臉的線條，像一截被霜打過的枝條，筆直，冷清，寧折不彎。
“我不信你，顧言。”她說得很輕，“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信我自己會看、會聽、會想。”
說完她便偏過頭去，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坊牆，再沒有開口。
回府後，沈夕瑤把自己關進了後院。
前院的腳步聲一日比一日密。她聽見趙勁隔三差五在前院響起，深夜有人壓著嗓子回話，側門又有車馬悄悄停靠又離開。她一概不聞不問。
傍晚芙蓉端了飯菜進來，見她坐在妝臺前，正拿著那隻白瓷瓶翻看。芙蓉放下托盤，輕聲道：“王妃，這瓶子還要留著？”
沈夕瑤沒有回頭。她摸了摸瓶口殘留的蠟痕，溫涼觸感貼著指腹，像一道不知該算恩情還是算計的痕跡。
她拉開妝臺最底層的抽屜，把瓶子放了進去。
窗外那棵老槐落了滿地枯葉，風捲著三五片在地上打著轉，吹起來，又落下。
書房的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漏出昏黃的光。
沈夕瑤推門進去時，顧言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外袍已脫了，只穿一件玄色便衫，墨色長髮未冠，披散在肩頭。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傳過來，不高不低：“把門關上。”
沈夕瑤伸手合了門，在門邊站定，也不上前：“王爺找我什麼事？”
顧言這才轉過身來。他目光先在她臉上掃了一圈，沒看見什麼狼狽神色，反而因為方才打雪仗透出一層淺淡血色，比平日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多了幾分煙火氣，心頭那團悶氣便更重了幾分。他語氣卻平靜：“你方才與誰在一處？”
“北硯。”沈夕瑤也不掩飾，“他今日中了翰林，來報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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