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大人若缺引子。”沈夕瑤從人群后方走出來，雙手捧起一隻白瓷瓶，“此瓶裡封著一枝無憂花。花遇毒氣，花瓣會轉作青碧。大人不妨一試。”
殿中目光盡數落在她身上。
太醫正愣了片刻，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沒有說話，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太醫正這才接過那白瓷瓶，拔開瓶塞，小心翼翼揭開封蠟，從瓶中取出一片花瓣，放入那盞殘茶之中。
片刻後，那乾枯的花瓣像活過來一般，緩緩舒展開來，由淡黃轉作青碧，青色順著脈絡一絲一絲蔓延到邊緣。
太醫正手一抖，險些打翻瓷碟：“當真是無憂花！花遇毒而變青，是驗毒的聖物！”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太子眼睛一亮，厲聲道：“鐵證如山！雲氏，你還有什麼話說！”
“二哥急什麼。”顧言穩穩接過話頭，“無憂花只能驗出這盞茶裡有毒。毒從何處來，經了誰的手，還沒查明白。”他轉向太醫正，“大人，這茶中的青礬蕊凝汁，太醫院藥簿上可有記載？”
太醫正擦了把汗：“並無記載……這東西只在西域傳來的藥方裡見過，中原極少使用。”
“太醫院藥簿沒有，內務府採買簿自然不會有。”顧言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子，雙手呈上，“兒臣這幾日禁足宮中，閒來無事，翻檢了近半年存檔，發現東宮藥爐的渣單上，這一味青礬蕊，竟記了十一筆。太醫院沒有第二個人用過，旁處也找不到來處，只有東宮那裡，一記再記。”
太子猛地抬頭：“你查東宮？”
“二哥莫急。”顧言嗓音沉下，“那十一筆渣單，兒臣已請兩位太醫正複核過筆跡日期，對得上太子藥爐的記錄。青礬蕊單用無事，可若是取它與參茶中的熱性藥力同煎，日積月累，便成慢毒——脈象如常，藥渣難留痕跡，正是草木之毒最麻煩的地方。父皇今日吐這口血，看著兇險，實則是體內積毒被逼到了咽喉。吐出來，反倒清了。”
太子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又聽顧言繼續道：“兒臣斗膽，請父皇恩准太醫正以無憂花試東宮藥渣餘末。若非青碧變色，兒臣甘領妄言之罪。”
殿內死寂了片刻。
太子額角沁出薄汗，忽然咬牙道：“五弟好大的手筆。我倒想起來了——前些日子三弟尋了個江湖郎中，口口聲聲說父皇中了毒，結果被那郎中當眾反駁，說父皇不過是風寒入肺！吳正不是說了無毒麼？怎麼今日五弟又驗出毒來了？莫不是那吳正也是五弟的人，先扳倒三弟，轉過頭來對付我？”
殿中“嗡”地炸開一片竊語。
沈夕瑤站在最外圈，指尖攥緊袖底。
顧言卻連臉都沒變，甚至略一點頭：“二哥不提吳正，我倒忘了提。吳正當日診脈時，父皇體內的毒尚被寒氣裹住，脈象裡透不出來。他醫術不精，誤斷成風寒入肺，倒讓真正下毒的人又白得了兩個月的空隙。”他抬眸，目光平沉，“吳正因診治有誤，已被兒臣扣在昭烈王府候審。二哥若覺得他當日是受了誰的指使故意說謊——那便請父皇下旨，將吳正提來當殿對質。”
他話說得坦蕩，連主動提審吳正都說了出來。太子死死盯了他半晌，卻尋不出一絲能拿捏的破綻，只能咬牙道：“好，好。等驗過東宮的渣子，再來說這話不遲。”
一盞茶的工夫後，太醫正雙手捧著一隻白瓷碟回到殿中。碟底鋪著一層焦褐渣末，上頭擱了一片蠟封乾花，花瓣舒展，青碧盈盈。
太醫正的聲音在發顫：“回陛下……東宮近半月的藥渣餘末，與無憂花相試……變青了。”
太子面色陡變，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混賬！”皇帝一拍龍榻，青灰的面色透出異樣潮紅，咳了好一陣才壓下去。他撐著上身坐起來，目光從太子臉上移開，落在屏風側後方一道顫動的人影上，聲音沙啞發冷，“皇后。你也出來吧。”
屏風後靜了靜。皇后走出來，衣飾端嚴，面色卻白得像塗了一層薄霜：“陛下，臣妾——”
“你是不是以為朕醒不過來了。”皇帝咳了一聲，聲音不大，殿裡卻靜得落針可聞，“東宮藥渣是太子的，青礬蕊怎麼進的東宮，是不是隻進了太子的藥爐……皇后，你要不要替朕查一查？”
皇后僵立當場，唇色淡了一寸。
太子撲通跪了下去：“父皇！兒臣冤枉！兒臣從未見過什麼青礬蕊，必是有人嫁禍！”
“嫁禍？”皇帝垂眼看著他，“東宮藥爐裡的渣單，還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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