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廊盡頭灌進來,吹過她發燙的右臂,火辣辣地疼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料子被羹湯浸皺,貼著臂彎。方才一直繃著那口氣,倒不覺得什麼,這會兒氣一散,傷處便疼得有些發狠。
她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
等樓下雲霞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長氣,抬手將袖口攏了攏,一步,一步,走下樓去。
沈夕瑤攥緊袖口,快步下了樓。
赤瑛珊瑚四個字沉甸甸地墜在胃裡,壓得她發慌。雲霞今日費這許多周章,又請茶,又敘舊,連“阿言”都搬出來刺她——從始至終,為的就是那件前朝至寶。
她心裡過了遍沈家的庫房。沈家世代行商,父親又專愛收藏些稀罕物件,珊瑚這東西的來龍去脈,興許還能問出些頭緒。
她剛邁出香滿樓大門,便瞧見自家那輛青帷馬車前圍了三五個人,正指指點點。
她快步走過去,只見車廂側面與一輛寬大的緋色馬車蹭在一處。兩車車轅交錯,她的車伕正滿頭大汗地朝對方車伕拱手賠不是。
“王妃!”那王府小廝迎上來,急得臉都白了,“方才這輛緋雲車經過,不知怎的驚了馬,車轅一歪就蹭上了。小的攔都攔不及——”
沈夕瑤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那輛緋車。
車簾繡著繁複暗紋,拉車的兩匹棗紅馬膘肥體壯,品相極好。她那輛青帷小車與之一比,襯得像只受了欺負的灰雀。
“賠個不是,該多少銀子,從賬上支。”她揉揉眉心,沒心思糾纏。
沈夕瑤垂眼去接小廝遞來的錢袋,目光卻落在自己手背上,一頓。
白布上洇出一片溼痕,豆腐羹濺過的地方鼓起一串亮晶晶的燎泡,破口滲著血絲。方才在樓上她強忍著一句沒提,這會兒破了皮的嫩肉被寒風一刺,疼得她指尖都僵了。
她將那截手縮回袖中,正要開口讓車伕拿銀子了事,那匹青馬卻不知被什麼驚著了,突然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韁繩繃成一條直線,整輛車被拽得猛地向後一挫。
“嘶——”
“閃開!”
沈夕瑤離得最近,想也沒想,伸手一把攥住韁繩。粗糙的繩面在掌心裡猛地一滑,掙得她虎口發麻。
掌心的力道順著韁繩傳到手背——她死死咬著牙。那一掙一扯之間,那幾個燎泡被繩面刮開,膿水混著血絲滲了出來,浸透了原本乾涸的白布。疼,疼得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尖順著皮肉一路划過去。
她眼前發黑,卻仍攥著韁繩不肯鬆手,好半晌才把那馬穩住。
那匹青馬打了個響鼻,終於安靜下來。沈夕瑤喘著氣,手心全是冷汗。
她鬆開韁繩,正低頭看自己那隻血肉模糊的手,就聽那輛緋車的車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沈夕瑤心裡咯噔一下。
怕什麼來什麼。
佑安慢悠悠從車上邁下來。他今日穿著一件招搖的緋色錦袍,毛領一圈雪白,襯得眉心那顆硃砂痣愈發妖冶。車簾在他身後又掀了一角,探出半張鵝黃紗裙的丫鬟面孔,瞧見外頭這陣仗,又縮了回去。
“喲。”佑安的目光掃過兩車相蹭的位置,嘴角一挑,“這不是昭烈王妃麼?”
他走下馬車,摺扇在指間轉了半圈,笑意不明:“怎的,幾月不見,王妃改行當車把式了?”
沈夕瑤不欲與他糾纏,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後,聲音冷淡:“馬驚了,車蹭了,我認。賠多少銀子,公子開個價。我等會兒還有事,不便耽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