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籤子卻正正從沈府門口帶出來。
她腳下一頓。
那小廝低頭走得飛快,靴底濺起泥點,轉眼便拐進巷裡沒了蹤影。沈夕瑤站在原地,看著那空蕩蕩的街口,心底像有什麼東西被扯住了線頭,一抽一抽往下墜。
她心裡清楚,沈家這層“乾淨”,是父親拿多少銀子多少臉面換回來的。可若上頭真起了心思,再幹淨也是白搭。巡查司不會無緣無故登門——他們上了門,就不是查賬,是磨刀。
雲霞那些話,她連一個字都不想再回味。可那意思早就種下了,不用再聽,也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她站了一會兒,轉頭走進巷子裡。
腳步沒有方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來,腦子裡那些念頭就要把她活活吞了。
等再抬頭時,眼前已是一塊舊得發黑的木匾:“醉仙”。
廊下掛的燈籠,油紙黃了大半,透出的光昏昏的。裡頭飄出一陣溫吞的酒氣,不烈,卻混著陳年木頭的醇厚。
她推門進去,摸出五兩銀子擱在櫃上。
胖掌櫃正在撥算盤,抬頭見是個年輕女子獨自進來,衣裳料子不差,面色卻蒼白得嚇人,袖口還沾著一片暗褐色的溼痕。
“姑娘,您這是……”
“一罈最烈的酒。”
掌櫃沒接銀子,先多瞧了她一眼:“小店有燒春,後勁大。姑娘一個人,怕是不妥吧。”
沈夕瑤把銀子往前推了推:“酒拿來。”
掌櫃不好再勸,嘆了口氣,轉身從架上搬下一隻粗陶罈子,拍開泥封。沖鼻的酒氣一下子漫出來,嗆得人眼眶發酸。
她揀了張靠窗的角落坐下,拎起罈子往碗裡倒。酒液清冽,入口卻像一道火線,從嗓子一路燒進胃裡。
她不愛喝酒。
前世在王府那幾年,顧言偶爾待客,她坐在一旁斟酒。酒壺捧在手裡溫著,倒給這個,倒給那個,從來輪不到自己。那時她以為,只要他肯讓她坐在那兒斟酒,便是將她當作了自家人。
如今想來,自己給自己倒酒,滋味也不過如此——甚至更冷些。
第二碗下去,酒意上了頭。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布條裹得嚴實,可滲出來的血水已經洇到袖口,幹成一片發硬的褐色。那碗豆腐羹潑下來的時候,顧言動了。
他動了,動作極快,快得沒有半分猶豫。側身掠過去,衣袖帶起一陣風,將雲霞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她就在他另一側。滾燙的羹汁順著她袖口往下淌,他連眼角都不曾掃過來一下。
那截側身的弧線,像刀刃。刃口朝外。
沈夕瑤扯了扯嘴角,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下去。
疼。
心裡清楚,只是那疼跟小臂上的傷一樣,在大雪天裡浸了太久,早被風吹透,一層一層涼下去,涼到末了,倒像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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