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荷華的呼吸停了一拍，指尖抵著案上帛圖，指甲幾乎掐進去，手心一片冰涼。
張良的目光如釘子般鎖在她臉上，不追問，不逼迫，只是等她的答案，不容拒絕。
猶豫了一瞬，她終是決定擺明立場，探明他的態度。看看他作何反應，看看他們之間的合作，會不會就此分崩離析。
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在秦宮受過他照拂和恩惠，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自然希望他安好。”
張良沒有接話，只是微微眯起眼，像在咀嚼她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分辨虛實。
他自顧提筆，在帛圖上地宮位置開始勾勒江海山川、寰宇星宿，一邊向她緩緩鋪開心中推論。
“秦六世君王唯法治國，百四十餘年，法家根基根深蒂固。扶蘇真的有魄力扭轉這百年根基麼？就算扶蘇有變革之心，他將面臨整個軍功勳貴階層的巨大阻力，改革難以推行，秦廷內部會首先陷入動盪。外有六國復辟思潮暗流湧動，內有權力博弈明爭暗鬥，只講剛正不阿，只講仁義道德，摒棄‘術’的君王，想做明君？何來的機會讓他做明君？”
張良說的每一個字，像荊棘藤蔓扎進了嬴荷華的心底。她要找一個出口，能斬斷所有荊棘的另一個出口。
“好，你說的都對，那做不了明君，那做一方賢主，一地賢臣呢？”她追問，聲音漸漸不再平靜，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微微發顫，“就算都做不了，做個普通百姓總可以吧，還需要殺之而後快嗎？”
張良似乎意識到了她情緒的落點，慢慢抬頭，目光直直刺入她眼中，冷冷道：“你擔心，我對他不利？”
她罩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喉嚨裡像堵了一塊寒冰，又冷又硬。她把那塊冰硬生生吞了下去，說出自己最後的底線：“是，你說的沒錯。他是我恩人，你如果對他不利，我就......”
“就什麼？”張良垂眸，眼下一片陰影。
嬴荷華咬了咬唇，斬釘截鐵扔出答案：“與君絕。”
“就因為他，與我割席斷義？”張良復又抬眸，神色晦暗難辨，語氣是質問，“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嬴荷華倒吸一口涼氣，再次強調：“我已經說了，他就是我的恩人，在秦宮之時，我遭遇危難，是他出手相助，你愛信不信。”
那隻素日穩如磐石、落筆千鈞的手，微微一顫，筆尖在帛圖上落下一片墨漬。地圖的關鍵部位漆黑一片，畫了好幾日的整張地圖，就此被毀，他卻渾然不顧。
張良定定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鋒芒碎裂，浮上來的，是一種她從未在他面上見過的東西。他緊繃的唇角，蘊著一絲壓抑的憤怒，像是要放狠話，卻一個字也未說出口。
嬴荷華不知道為什麼，看不得他這樣的表情，自己的心也一陣陣隱痛。
防備，敵意從他混沌的眸底中慢慢湧現，他的目光，如同一隻孤狼的凝視，孤獨寂寥又險峻危險。
嬴荷華心越來越亂，眼角不知不覺溼潤，自己居然流淚了，居然在傷心。
她腦袋裡一團亂麻，無數打不開的死結擁擠在一起，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為什麼而傷心？
為自己？為扶蘇？為張良？
視線漸漸模糊，在淚落下前，她轉過身，捂了捂跳痛的胸口，快步離開。
張良拿起眼前他畫了多日的地宮地圖，盯著那塊毀了圖紙的墨點半晌。心中似有滿腹怨氣讓他無處排解，他撕了圖紙扔進炭盆，立在原地如一個石雕，一動不動。
韓信進來看他這副模樣，更覺事情嚴重：“你們怎麼了？”
張良不答，抬步就走。韓信手臂擋住他去路：“她哭了，你看見了嗎？”
張良頓了頓，只是猶豫一瞬，還是強硬的推開了韓信的手臂：“韓兄弟，誤會了，她並不是因我傷心。”
韓信不解，望著快步離去的張良，喊了一句：“那是因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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