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位置項羽氣勢洶洶坐著,臉色鐵青。年輕的臉上,卻透著剛戾與森森殺氣。
嬴荷華悄無聲息地坐到張良身側。張良偏頭,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會兒,見她無恙,放下心來,握住她案下的手。
“……燒秦宮屠咸陽斬文武百臣,一個不留。”項羽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冷酷的殺意,“秦宗室旁支,也不許放過,斬草要除根。”①
嬴荷華的手顫了顫,手心沁出冷汗。
張良將她手攥得更緊了些,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無聲地傳遞著安撫。
已長吁短嘆許久的范增懇切道:“將軍啊,殺戮過重生靈塗炭,與暴秦何異?”
項羽怒目圓睜,憤恨道:“多少六國百姓家破人亡,死於秦人之手,血債要用血來償!不血洗咸陽,不足以告慰我大楚無數先驅的英靈!”
嬴荷華氣血上湧,讀到這段歷史時,她就早有疑惑,現在正可以想親自問一問項羽。
她抽回被攥在張良那的手,霍然起身,作了一禮,揚聲道:“大將軍,請恕我一言。”
項羽看向嬴荷華,頷首道:“醫仙,有何高見,儘管說。”
“秦滅六國後,將六國王室和貴族富豪數萬人遷入咸陽監控,關中百姓除了秦人更有無數六國後人。再者,秦苛政暴虐,耗盡民力,秦人亦然受其迫害者無數,翹首以盼新王。將軍為何執意要屠咸陽,殃及無辜百姓!”②
項羽頓了頓,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真正的六國有志之士,早已潛回故地揭竿而起,如我叔父,如子房先生。留下來給秦人當順民的,不過是些鼠輩,不足憐惜。至於秦人,他們為秦耕戰拼命,助嬴政滅亡六國,如今是他們自食惡果,關我們何事。”
嬴荷華怔了怔,忽然意識到自己小看了項羽的智謀,這一番話並非莽夫的蠻橫之語,居然思路縝密,邏輯閉環。
他這是不光要滅嬴氏,其他六國貴族在咸陽的遺脈全都要屠滅,消滅所有恢復分封后可能分天下的人,建立自己的新的天下秩序。
范增被氣地連拍了兩下桌案,顫著音高聲勸道:“將軍啊,百姓怨恨民心向背,您如何在關中稱王?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如此屠戮,是將關中白送給旁人!”③
項羽無所謂地皺了皺眉:“亞父,我為何要在暴秦中心之地稱王?富庶的楚地不好嗎?再者,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③
范增氣地七竅生煙,他的手指顫抖著指了指項羽,嘴唇哆嗦著張了幾次終究沒說出話來,哼了一聲重重坐回了席上。
他胸口急劇起伏著,目光卻警戒地看向張良,寫滿憂慮。這種時候,張良明知項羽決策有重大失誤,還不發一言,可見張良的心恐怕早已歸劉邦!
張良端坐席上,脊背挺直如竹,只是眉頭微蹙看著帳中的激烈爭論,神情淡漠。
他看透了項羽,有震天下之勇武,卻無定天下之遠見。
年少他只知痛恨秦之暴虐,如今只覺六國真到了秦的位置,也未必比秦良善多少。
屠城殘暴,可即便他開口相勸,又如何?范增是項羽的亞父,尚勸不動,何況項羽屠城也不是第一次。
是自己冷血也罷,是對秦還有痛恨也罷,他甚至覺得何不讓項羽肆無忌憚,讓天下人看看到底誰是他們想要的王,看清民心所向。
贏荷華卻拉了拉張良衣袖,眸光懇切。就算曆史是這樣寫,但史書記載都會有出入,當下還是可以試下,以張良的智謀為何不挽救下可憐的百姓?
張良對上她期盼的眼睛,明亮而灼人。突然又不想讓她難過,好不容易冷下去的心腸,又動了惻隱之心。
他略一思忖,拱手道:“大將軍何不給與城中百姓一日寬限,願意投楚軍,願意遷出者可不殺,一方面能夠威懾諸侯和秦人,一方面又能卓顯你的寬仁,安定各方歸附之心。”
項羽虎目微眯,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這也未嘗不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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