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臣雖不歸鄉,但也有想要分享喜悅的人。丞相的詔書臣得在家中供著,總得有別的什麼東西拿出去炫耀吧?”
曹操聽到這裡,臉上的神情徹底鬆開了。
剛才那份強行壓抑在心中的不滿,在鬆開的同時化作了自得的燃料,先揚後抑的情緒起伏,讓此刻的愉悅顯得格外真切,堪比夏日的冰飲,冬日的熱湯,新奇而稀罕。
心情好的時候,曹操一貫很大方,此刻也是。
他直接開口許諾:
“區區一枚印信,有什麼好炫耀的?孤賜你一座漂亮的宅子,再賜你一桌宴席,你邀三五好友齊聚一堂,飯飽酒酣,不正是炫耀的好時候?”
諸葛朦像是沒料到他會賜予這樣多的恩典似的,直接愣住了,眼睛瞪圓了,看上去像是一隻被天降鯉魚的尾巴拍了個正著的小貓,透著些許傻氣。
然後下一秒,諸葛朦的臉上立刻揚起燦爛的笑容,朝曹操連連作揖:
“那臣就提前叩謝丞相大恩了!”
諸葛朦走時,書房侍候的那幾個僕僮看她的眼神,已經從恨鐵不成鋼,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欽佩。
要不是不敢在曹操眼皮子底下放肆,恐怕他們都會直接追上去,詢問諸葛朦的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竟然能對喜怒無常的曹丞相的心思手拿把掐。
如果能聽到這些僕僮的心聲,諸葛朦只會淡淡一笑,她又不是曹操肚裡的蛔蟲,哪裡能真正猜得到曹操在想什麼。
她只不過是以己度人,用最謹慎的態度去對待曹操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
而剛才在曹操面前的那番唱唸做打,也不是什麼真情流露的肺腑之言,而是她精心編排過的表演。
曹操從來都不是不求回報的人,恰恰相反,他對“回報”這件事出奇的看重,否則也不會說出“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樣的話。
所以這樣的人,倘若為你付出一點東西,他是一定會想要十倍百倍的回報的。
這也是諸葛朦為什麼敢這麼演戲的基礎——對於曹操來說,她的情感再充沛,姿態再恭敬,也都是理所應當的,他不會因此覺得浮誇出戲,也不會覺得你過分規矩,與他生分。
那枚諸葛亮的印信,同樣是曹操付出的一部分,所以諸葛朦也必須對此有所表示。
但這個表示,在輕重程度的拿捏上,比單純的謝恩更更復雜。
輕了,曹操感覺不到誠意,重了,曹操又會覺得她對諸葛亮過於重視,懷疑她是否會為了這個兄長行悖逆之舉。
左右都是難題,諸葛朦乾脆另闢解法,將這件事以玩笑帶過。
但曹操也不是開得起玩笑的人,所以她只能以玩笑的皮囊包裹,實則全是對曹操的單方面吹捧——劉備的、諸葛亮的,什麼都是差的,但您給的,哪怕只是一份心意,都彌足珍貴。
而什麼詔書要供起來,印信要拿出去炫耀,這都只是言語包裝的一部分。
至於所謂的“很好”和“更好”之說,這倒不是提前蓄謀,而是諸葛朦隨機應變的結果。
她前面感激涕零地誇完,就見曹操有些意興闌珊,心知自己再怎麼表忠心,對於曹操這種當慣了主公的人來說,也不過是一道及格選項。
而對她來說,中庸是最壞的選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