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諸葛朦知道自己在跪什麼。
她該跪的。
曹操許她的那個承諾，她完全可以等赤壁之戰結束，等諸葛亮和劉備被俘，再去向曹操索要，但她還是在那個關頭提了出來，以勸降諸葛亮的理由。
曹操允了。
在這方面他的確是個心胸極寬廣的人，凡能勸的，他都願意勸一勸，凡願意降的，他多半也都願意用一用。
但曹操難得的寬仁，反倒讓諸葛朦心中多了一絲煎熬，雖然只有一絲，但的確存在。
因為她清楚，諸葛亮不會降的，而那封帛書上寫的，也並非是勸降之辭。
“阿兄，你看到這封信的內容時，你應當已經不在赤壁了吧？”
“我曾說過，倘若來日兵戈相見，憑藉我留給你的書信，或許我將不與你計較一回，權當回饋養恩。”
“我知道信你一定燒了，但我依然願意放你一回。”
“我知道你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想過給輸了的我一條活路，只不過你沒有料到，我會贏，而我也會一直贏下去。”
“人只有活著才有路可走。人只有贏了，才有資格寬容。我們之間，我註定是那個贏家了，所以，我允許自己寬容一回，也只此一回。”
“二十年養恩於此盡舍，我不欠你的了，阿兄。所以下一回，別再指望這種僥倖了。”
諸葛亮拔箭的時候，一心想的都是如何拖延時間，好讓劉備可以突圍離開。
而等他拔完箭，逃亡之路啟程，他又中了諸葛朦那一箭，無暇顧及絹帛上的內容，直到此刻，船艦離開荊州流域，抵達益州邊界，諸葛亮才想起那封被他棄置未讀的帛書。
諸葛朦射中的是他的左肩，傷口已經簡意包紮過，不太影響他的行動，因此諸葛亮順利地展開了帛書，也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嘴緊緊抿了起來。
諸葛亮沒想到諸葛朦寫的會是這些。
他以為諸葛朦寫的只是一封尋常的勸降書，又或者是對他的譏誚嘲諷之語，就像她在江上說的那些話一樣居高臨下，像她射出的那一箭一樣決絕。
但他沒想到，他自以為算計了妹妹，成功換得喘息之機離開的拖延計，竟然從一開始，就是諸葛朦為他遞的梯子。
看到“二十年養恩於此盡舍”時，諸葛亮的心緊緊揪在了一起。
他知道諸葛朦對他仍有舊情和牽念，因為上一次在周瑜府上偶遇時，她對他的言語中，恨意溢於言表。
只有有愛，有期待，有情誼，才會有恨。
因此在諸葛朦駕船出現的那一刻，諸葛亮雖不知道她為何而來，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利用。
當時的他毫無糾結，因為在他眼裡，換作諸葛朦，她也會毫不留情地利用這一切，是她先將兄妹親情置於不顧，而他只是順勢而為。
但諸葛朦的這一封信揭開了這個錯覺。
從始至終，辜負兄妹情誼，對妹妹不抱信任的人，從來都是他。
同樣的箭射帛書，他在算計她，在增加她和曹操之間的猜忌，她卻是實打實地給了他一條生路——否則，諸葛朦明明可以等他和劉備敗落被擒，再來說那些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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