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地壓下來。鬼市的燈籠次第亮起。
墨雲岫牽著墨小乙，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裡。她懷裡揣著一百文，這是她在這個異世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阿姊，咱們不去抓藥麼？”墨小乙仰起臉，“你夜裡還咳呢。”
“阿姊沒事，扛扛就好了。”墨雲岫揉了揉小乙的腦袋，笑著說，“藥不治窮。一百文買兩副驅寒藥，喝完就沒了。但一百文若是買對東西，能變出三百文、五百文。”
墨小乙眨巴著眼，似懂非懂。他攥緊阿姊的袖口，乖乖地跟著。
鬼市的老料街藏在最深處，挨著清河駁岸。這裡賣的是些說不清來路的銅鐵木石。斷絃的機弩、生鏽的齒輪、缺了口的玉琮、半熔的銅塊，全堆在油布上。
墨雲岫停在一個攤位前。
攤主是個獨眼老兵，解甲歸鄉後，無田可耕，便落腳鬼市，靠倒賣軍器廢料為生，綽號老周。他坐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手裡攥著半塊硬餅，那隻完好的眼睛半眯著，打量眼前這個瘦骨伶仃的小娘子。
“買料？”老周嚼著餅，含糊地問。
“買機關料。”墨雲岫蹲下身，指尖掠過油布上的雜物。她拈起一枚銅齒輪，對著昏燈看了看齒面，搖頭放下：“齒形崩了，齧合間隙太大。”
又拾起一根壓扁的銅管，指腹在內壁一抹：“壁厚不均，吹砂痕跡明顯，是次品廢料。”
老周那隻獨眼漸漸睜大了：“小娘子識貨？”
“略懂。”墨雲岫撿起十枚蝸桿、二十片薄銅簧、一捆粗細不一的竹篾條，“這些，算個總價。”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十五文。”墨雲岫面不改色，“蝸桿齒頂磨損超過三成，傳動力矩最多剩六成；銅簧有疲勞裂紋，最多再彎折兩百次。”
老周被她這一串話砸得有點懵。他在這鬼市混了半輩子，頭一回見到，買破爛還講一堆不明所以的行話的。傳動力矩、疲勞裂紋，他壓根聽不懂，但莫名地就對這小娘子刮目相看。
“看小娘子這麼有誠意，給你個最低價。二十文，不能再少。”
墨雲岫點點頭，付了錢，將零件包好，塞進背後的破竹簍裡。
身後傳來老周的聲音：“下回有好貨，還給你留著！”
回到破棚屋，墨雲岫把油紙包放在瘸腿的矮案上，“小乙，幫阿姊把燈點旺些。”
墨小乙麻利地撥亮了油燈，又搬來小板凳，乖乖坐在一邊，看著阿姊把油紙包解開，一樣一樣地擺開。
墨雲岫拈起一枚蝸桿，又從牆角的破箱子裡翻出幾樣傢什， 一把豁了口的舊銼刀、半塊磨刀石、一小截鐵釘。她又就著油燈，鋪開一張草紙，捏著炭筆，在上面畫了起來。
墨小乙看不懂那些線，只覺得阿姊畫圖的樣子好好看。一條直線，一個圓，幾道虛線……阿姊畫一會兒，停一會兒，用炭筆尖敲敲草紙，又勾掉重畫。
夜漸漸深了。鬼市的喧囂，一層一層地落下去，只餘遠處清河的水聲。
墨雲岫把竹篾颳去青皮，在火上慢慢烤軟，再一圈一圈地卷緊，纏在鐵釘上定型。
“阿姊，你手痠麼？”墨小乙打著哈欠問。
“不酸。” 墨雲岫頭也不抬，揉了揉發酸的手指，“小乙困了就先睡。”
“我不困！”墨小乙往她身邊湊了湊，抱住膝蓋，“我看阿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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