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死寂，刀鋒抵著慕蘭谿的頸側，也抵著雲鳶的肩胛。
杜晏辭立在原地，墨色勁裝被風吹得衣角微動。他目光掃過孟凡笑意溫煦的臉，又掠過被制住的兩人——慕蘭谿面色沉靜，眼睫都沒顫一下；雲鳶被鎖著肩臂跪在青石地上，小廝布衣的領口掙開了，露出白嫩的鎖骨，但她抬著頭，目光越過滿院刀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那一瞬間她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催促，只有一種沉到谷底的篤定。像一個人在說：你看著辦。
杜晏辭收回目光，掌心壓在腰側。他腰間的短刃已經被卸了，布衣下面只剩貼肉的軟甲。但他沒有慌。
他冷靜從懷裡拿出三份身份證明，“孟大人，我倒是認為您老人家眼神不好。”
“看好了！”杜晏辭將三份身份證明甩到孟凡臉上，“他們三位是我公主府用了很多年的下人。蘇晦，蘇明更是家生子，身份自然沒有問題。”
他指著雲鳶，大笑道，“孟大人，這位小廝叫蘇晦，你卻口口聲聲說他是雲家嫡女，太可笑了吧？當朝縣令竟然男女不分？”
“世子，你竟說他是男子，那可否一驗？”孟凡淡淡看著杜晏辭。
“自然不可。”杜卿輕輕晃著扇子，“公主府的奴婢都是皇室登記造冊了的，想要查就需要官方文書。”
“畢竟，打狗還得看主人，你說是不是，孟大人？”
孟凡挑眉，“就憑區區一個長公主？”
杜卿繼續晃扇子，看似很悠閒，“非也，你這是對皇室不敬，對陛下不敬啊！”
就在孟凡猶豫時，杜晏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剛好讓滿院都聽得見：“孟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
“世子請講。”
“柳丞相派你在此設局，給你的是什麼口諭？”杜晏辭往前踏了半步，腳尖碾過一片碎葉，“是“捉拿逆賊，就地格殺”，還是“若能活捉，押解入京”？”
孟凡笑意未變，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猶疑。他當然沒有接到柳松的直介面諭——他只是從京城線報裡得知長公主要途經犀崖縣，又聽說雲家殘黨可能隨行。他想了三天，認定這是個絕佳機會，只要他把人扣下來往京城一送，柳松必然刮目相看。這份功勞太大了，大到他不捨得等指示。
“丞相日理萬機，本官身為地方守臣，自當見機行事。”孟凡笑意不減，但措辭已經比方才謹慎了些，“雲氏逆賊隨行，長公主包庇縱容，本官職責所在——”
“所以你沒有柳松的指派。”杜卿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是你自己的主意。”
孟凡的笑意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杜卿沒有再追問，他對著杜晏辭道，“晏辭，聽見了嗎？”
杜晏辭轉身，面向院內所有人，聲音抬高了半分，字字清朗：“諸位都聽清了。犀崖縣令孟凡沒有得到任何旨意，擅自設伏，扣押皇親，圖謀構陷當朝長公主。”
孟凡的臉色變了。他的笑意徹底僵在臉上，眼底的陰鷙與狠戾忽然被另一種情緒衝開——那是後怕。他猛地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他動手之前沒有請示柳松。他以為事成之後補一份密報就好，反正功勞大了上頭不會計較。
可萬一事不成呢？
萬一長公主在犀崖縣出了事呢？
滿朝宗室問責，柳松第一個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痕跡指向他，把他說成是自作主張、膽大妄為的瘋狗，然後殺他滿門來平天下人的怒氣。這跟把刀柄親手遞到別人手裡有什麼區別？
他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面上強撐著笑，聲音卻已經繃不住了：“世子說笑了。本官忠君為國，捉拿逆賊乃是天經地義——”
“你拿的是君？還是柳相？”慕蘭谿忽然開口。刀還橫在她脖子上，但她說話時氣息平穩，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青石板裡，“孟凡，你方才親口說了，陛下怠政，六部盡歸柳相之手。你口口聲聲“丞相如何”“丞相如何”，分明是柳家家奴，何時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裡了？”
孟凡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他確實說過了。滿院的人、滿院的死士都聽見了。那句話等於他親口承認了自己效忠的物件是柳松而非當今天子。如果傳到京城，傳到那些早就對柳松不滿的宗室耳朵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