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他張口想辯，卻發現自己根本圓不回來。
雲鳶忽然笑了。很輕，被壓著肩臂跪在地上，但她笑了一聲，抬眼看他：“孟大人。你覺得自己聰明，想搶在所有人前面把這份功勞吞下去。可你有沒有想過，柳相為什麼沒有提前給你指令？因為他不想沾手。長公主是先帝嫡女，天下宗室看著，他不想自己出面背這個弒皇親的罪名。”
她頓了頓，聲音輕飄飄的：“他留著你來替他背。你幹成了，功勞是他的；你幹砸了，鍋是你自己的。”
孟凡的呼吸猛地粗重了。他盯著雲鳶，又掃了一眼杜晏辭，再掃一眼慕蘭谿——三張臉，三種從容。他們不怕。他們好像從一開始就不怕。
他忽然明白了：他們篤定他沒有後手。
因為他根本沒有柳松的正式文書，他帶來的所有死士都是私下養的、沒有備案的。一旦這些人出了犀崖縣，他連他們是誰都解釋不清楚。
“……撤。”孟凡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他抬手揮了一下，力道軟得像被打斷了脊骨，“放人。”
死士們面面相覷。制住雲鳶的那個沒有立刻鬆手，孟凡猛地轉身，幾乎是吼出來的：“本官說放人！你沒聽見嗎？”
鉗制鬆開，雲鳶撐著地站起來，腕骨上已經浮起一圈青紫。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沒揉，也沒多看一眼孟凡，只是側身走到慕蘭谿身側。慕蘭谿的頸側被刀鋒擦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但人站得穩，拍了拍雲鳶的肩：“沒事。”
孟凡已經退到了院廊下，臉色灰敗。他看著一行人整裝、集結、重新上馬，忽然像被抽空了什麼，低聲道：“殿下……下官今日——”
“今日之事，本宮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慕蘭谿沒有回頭，走向馬車的背影挺直如竹，“但孟大人應該記住一句話：今日你放我過關，不是因為你能拿捏我的生死，是因為你自己先怕了。”
她彎腰坐進車廂，車簾垂落。杜卿翻身上馬，摺扇敲了敲車轅。車隊重新啟動，馬蹄踏過別院青石地，碾出細碎的聲響。
雲鳶走在車側，經過孟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瞬。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孟大人。下次想搶功之前，先想想自己扛不扛得住那口鍋。還有，長公主殿下可沒有包庇雲氏逆賊，小人名蘇晦。”
孟凡沒有接話。他垂著頭站在原地，官袍下襬沾了塵土，整個人像被日光曬蔫了的草，再沒有方才半分威風。
車隊出了城門，北上官道在面前鋪展開來，暮色正從平原盡頭漫過來。
杜晏辭策馬走在最前面，肩背依舊繃著，但握韁繩的指節鬆開了半寸。雲鳶催馬靠上去，與他並行了片刻。
“如果真讓你選，”她側頭看他，暮風把碎髮吹到眼前，她隨手別到耳後，“你打算怎麼選？”
杜晏辭沉默了兩息。“這世上不會有讓我兩難的時刻。”
雲鳶看了他一眼。暮色裡他的側臉輪廓被落日的餘暉勾得很清楚，下頜線緊收，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但眼底有微微的亮光——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夕照。
“如果柳鬆下了令讓他捉拿雲氏逆賊呢？”
“不會。”杜晏辭忽然偏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柳松能在當今陛下的手下坐到這個位置可不簡單，他只會覺得棋逢對手，真正的局在京都裡。”
雲鳶慫慫肩，“好吧，看來你很瞭解他們。”
“我也很瞭解你。”
雲鳶催馬快走了兩步，留下一句，“二選一，真幼稚。”
杜晏辭沒有回覆，但握著馬韁的左手小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緊什麼又鬆開了。
前方官道盡頭，京都方向的燈火已經在暮色裡浮出第一片微光。
車隊沉默北行，蹄聲和車轍碾過青石路，在漸濃的暮色裡傳出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