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齊站在隔間門口，鼻尖率先撞進一股冰冷腐朽的屍氣，凍得他五臟六腑皆是發寒。
他這一生，歷經朝堂風雨，見過生死浮沉，早已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可此刻望著那方孤零零的素白屍床，雙腿竟重如灌鉛，半步都挪不動。
沈齊原配夫人早逝數十年，情深緣淺，他半生未再續絃，守著空蕩蕩的國公府度日。
府中嫡出兒女皆年歲已長，成家立業，個個城府深沉，看重權財，只把爵位家產放在心上，對他這個老父只剩恭敬疏離，從無半分孺子溫情。
沈跡，是他年近五十的意外。
是一夜荒唐，與府中一名低微婢女的露水情緣。
彼時婢女意外有孕，他得知訊息時，第一反應從無欣喜，只有難堪與不耐。他與那婢女本就無情無分，不過片刻貪歡，從未放在心上。可彼時他年近半百，子嗣單薄，旁人皆言他後繼乏力，香火將盡，心中早已隱隱生出頹敗之感。
暮年意外得一子，算不上骨肉圓滿的歡喜，他想著，花甲之年尚能得子，足以證明他筋骨強健，福氣未絕。
他僅僅把沈跡當成一個勳章。
所以他從未善待過沈跡。
礙於嫡庶尊卑、礙於府中子女的忌憚排擠，他從未給過這個孩子半分偏愛。默許府中上下輕視他出身卑賤，默許嫡兄嫡姐處處苛待，瓜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可是沈跡很爭氣，比他其他嫡子女的品性都要好。
他當然看見了，但是他也裝沒看見。
他把所有溫情給了早逝的髮妻，把所有體面給了嫡出的兒女。
可直到此刻，燭火淒寒，停屍床近在咫尺。
杜晏辭抬手，輕輕掀開覆在屍身上的白布。
素帛滑落，少年蒼白僵硬的面容徹底暴露在昏黃燭火之下。不過二十歲的年紀，眉眼尚且帶著未褪盡的少年氣，面容平和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
可他也不知道沈跡睡著到底是什麼樣子。會是那樣嗎？
昔日清風霽月的少年，此刻死寂冰冷，再無半分鮮活意氣。
沈齊瞳孔驟然驟縮，周身血液瞬間凍結。
沈跡懂事乖巧，只想得到父親的認可，只想被父親看到。
可他直到死，都沒等到。
“噗通——”
一聲沉重的悶響，花甲老人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老淚毫無預兆地洶湧滾落，順著溝壑縱橫的面頰肆意淌下，砸在地面，碎成一片冰涼。他枯瘦顫抖的手緩緩抬起，想要觸碰兒子冰冷的臉頰，卻又不敢，指尖懸在半空，劇烈哆嗦，終究只能頹然垂下。
“爹對不住你……阿跡……爹對不住你啊……”
沙啞破碎的哽咽，在死寂的義莊裡一遍遍迴盪，滿是遲來千萬分的悔恨與酸楚。
他一生謹慎守禮，只想護住了沈家百年基業、護住了爵位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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