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碧波鎮。
用完早食後，卓瑾曾著意到外頭打聽了一番，得知一早雨後，趙夫人便帶著孩兒與嫁妝單子，到縣衙銷了趙氏戶籍，再與孃家父母合戶。
一路上有鄰人議論：“張氏就這麼帶著兩個孩子回孃家了？趙家那些族人也肯？她公婆與鄰縣的小叔子也肯？趙俠可是屍骨未寒，還沒下葬呢。”
趙夫人孃家姓張，碧波鎮上了年紀的人便喚她張氏。
“有什麼肯不肯的？你沒見她什麼都不要，趙俠生前掙下的萬貫家財，隨族人分去！這樣的好事，怎麼沒落我頭上？”
有人嘻嘻笑道：“那你也得先有個能掙萬貫家財的族親啊！說來，趙俠生前人五人六，一個土財主，比不上兩個弟弟讀書為官，誰知道家財都怎麼來的？”
“哎呀，有錢能使磨推鬼！有個當京官的阿耶，就是在縣裡當個土財主，縣令都得捧臭腳！”
“說得你沒捧過似的！前些日子，秋兒那丫頭要被他活活燒死，你怎麼不去主持公道？也就是趙俠死了，不然你這見風使舵的老東西，私下敢說這話？”
“不提不提！誰知他打的什麼主意，我可聽趙家的下人說了，趙俠死得忒慘！血把書房都染紅了，在地上積有半指深！你說什麼仇什麼怨，定然是他在外頭得罪人了，不然張氏怎麼匆忙要銷了戶籍，迴轉孃家？”
竊竊私語之人中也有見識多些的，聞言納悶道：“半指深的血……還不把人放幹了？我怎麼聽說，他走得挺痛快，讓人一劍抹了脖子？”
卓瑾晃著手中的酒壺，心中不由嗤笑。
這趙俠還真是，生前作威作福，視人命如螻蟻；死後也不消停，在鎮上掀起諸多風波議論。
不過，到底是旁人生死。天都的皇位上換了人坐，天下間的普通黎庶也未必多麼關心，何況趙俠只是鎮上區區一個地頭蛇？瞎猜一通也罷了，鄰人們很快又回到之前的話題：“那些血呼啦呲的場面就別提了，你們說——”
說話之人陡然壓低了聲音：“都說趙俠有萬貫家財，此番那些族人們能分得多少？說來，趙九家的小兒子生得白面書生一般，相貌不錯，舉止也還有禮，一直心儀我家幼娘，這樁婚事做不做得？”
便有好事之人細數：“你還敢跟趙氏做親家？根子壞了的家族，哪有什麼好人物？且不說趙俠跟秋兒兄長了，光這個趙九，就不是省油的燈，二十年前逼死髮妻！你把幼娘嫁到他家，就等著被吃幹抹淨收屍吧！”
到底是看中的金龜婿，託趙俠身死的運道，眼見著他家還能發筆橫財，先開口的人便猶猶豫豫：“……也不能這麼說，此番張氏回孃家，還能帶走嫁妝呢？”
“你也不看看張家是什麼家世身份？跟縣裡的錢家沾親帶故呢，人家在鄰鎮，那也是響噹噹的家門！”
對面之人只是猶豫，舍不下幻夢中的富貴：“這……”
“哈哈哈哈哈哈！”
卓瑾自眾人身旁飄然走過，一邊仰頭飲酒，一邊放聲吟道：“富貴浮雲，我評軒冕，不如杯酒！不如杯酒！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吾是酒中仙！”
眾人紛紛躲避讓道，只當是個酒瘋子。
卓瑾卻一笑置之：“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一路回了客棧，又被門口的跑堂告知，他去了許久，李明月幾人等得無聊，已往不遠的午市去了。
“就在向東的兩條街上，賣花賣酒、衣裳首飾，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
卓瑾懶性上來，索性遞酒壺給他，自己卻往院中的搖椅上一躺：“再打壺酒來，我先眯半刻。”
跑堂：“……哦，好。”
卓瑾便眯著雙眼，嘴裡絮絮道：“廟小妖風大，想不到小小的碧波鎮，也風波不斷，天下間何曾有一片樂土？”
這時候，客棧外卻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來，聽在他耳中，便如春日裡鳥雀探頭，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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