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晴淡淡一笑：“阿耶，人心隔肚皮，鳥心隔毛皮，何況是名聲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孩兒不在意。”
卓廷卻極是不忿：“我兒不在意，是我兒心胸廣闊，但我這個當爹的，卻不能什麼都不做！當年你這樁婚約，本就是阿耶對不住，拖了多少年才解除，沒想到才過幾年鬆快日子，這廝卻又信口雌黃，敗壞你名聲！”
他斷然道：“不行，阿耶絕不放過他！不然傳回鄉里，誰都能拿你的臉面當鞋踩。”
見卓晴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卓廷心疼道：“聽話，阿耶知道你心善，但不嫁人歸不嫁人，名聲之事還當在意。俗話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人言可畏，你又是女孩兒，這次若輕饒了他，往後指不定多少人攀扯。”
卓晴遭他一頓搶白，不由啞然失笑：“阿耶，你誤會了，我不是要為朱家子求情。我是想提醒阿耶，倘要教訓他，不妨派家僕回鄉打探，是否朱家新攀了什麼大戶人家？”
卓廷先是不屑：“憑他攀上什麼大戶人家，咱們也不懼！皇帝我都敢直言進諫，怕什麼縣裡人家？再說了，什麼大戶人家，能看上這種繡花枕頭？”
繼而也反應過來，抬頭思量：“……不錯！我兒說得不錯，是要派人回鄉探探。”
他摸著短鬚：“退婚之事已過了許久，一直風平浪靜，突然鬧起來，只怕是朱家另有攀附，做壞你名聲是其次，重要的是說給別人聽。算來，他也該到再議親的年紀，當年三弟處理此事，快刀斬亂麻，也看在祖輩交情與他母親識趣的份上，不曾大肆宣揚他的那些醃臢事。若有不知深淺的人家，少不得當真叫他騙過了。”
卓晴便接道：“打蛇打七寸，殺人須見血，咱們只要找到這戶人家，壞了他的新婚事，朱家定然知曉利害。至於名聲與澄清，只消朱家偃旗息鼓，咱們再放出風聲，旁人自然知道是誰對誰錯。
“當初見證的鄉賢死了，他們的兒孫、鄉里鄉親們可沒都死絕。阿耶與三叔這些年，雖少回鄉裡，卻讓人寄了不止一次兩次錢票回去，資助族裡的貧寒學子讀書。咱們家是何品行，朱家子是何品行，誰又會把區區詆譭當真呢？”
“好，我兒言之有理！”
卓廷震驚於女兒的思緒清明，更兼大方穩重，臨事不慌。當即著人，照卓晴的法子去辦，其中難免借了幾分天都之勢，果然震懾了朱霖新攀附的那戶人家。他們唯恐遭門楣漸高的卓家記恨報復，趕緊退了說好的婚事，將家中女孩兒另嫁一戶貧寒卻上進許多的學子。
至於朱霖，無人在意他是何心情。連退兩門婚事，又有鄉里鄉親們宣揚，朱霖徹底壞了名聲，即便以朱家世代耕讀之家的名聲，也騙不來好人家女兒，最後委委屈屈，到底娶了母親黃氏的表外甥女、一同長大的表妹楊氏。
此一遭記憶深刻，卓廷亦難忘當日驚怒。然而最令他刮目相看的，卻是女兒的行事，自此於疼愛之外，更多了幾分倚重。秦夫人對丈夫態度的微妙轉變，只有高興，絕無阻攔，卓晴自此便幫著母親，幾乎當了半個家。
所以，當卓廷自管事口中聽說朱霖來拜訪，先是真真切切的不可置信，疑自己聽錯了名字。再聽了管事肯定，一股巨大難以抑制的憤怒才遲遲自心底湧起，脫口而出：“他還敢來！這個殺千刀的王八犢子，難不成討打來了？”
不免又疑惑：“他怎麼也來了雁州？真是稀奇。”
難道真是屬狗皮膏藥的，撕也撕不掉？
饒卓廷是個文弱書生，此刻也不禁捋起袖子，滿含怒氣問：“人呢，人在哪？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管事不愧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夥計，聞言忙稟道：“他嘴裡不乾不淨，我怕放任在外頭，繼續叫嚷，讓不明真相的百姓聽到了，反而不妙，便藉口招待，將人引到客院，可巧……”
卓廷點點頭，正要誇管事行事周到，卻見他不好意思地賠笑：“五郎帶七娘從街上回來，路過客院，問了一句。聽說是‘大名鼎鼎’的朱家子，七娘便忍不住，鬧著要去看熱鬧。五郎聽她攛掇，一進客院，便聽朱家子大言不慚，跟下人誇耀曾經的婚約。”
卓廷頓覺不對，眉梢已擰起結來。
果然，管事偷瞄他一眼，忍笑道：“司馬，你也知道，五郎自遇了李娘子，為人硬氣不少。七娘一說‘打他’，五郎便‘唰’一聲拔劍而出，劍背招招砸朱家子身上，真可謂劍氣衝星斗，文光射日虹。司馬放心，五郎有分寸，並未見血，只除了斷腿斷手，朱家子不曾有分毫損傷。”
並未見血……
除了斷腿斷手……
不曾有分毫損傷……
卓廷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祥伯，你不是茶館說書的，大可不必如此詳盡，連紹兒拔劍的聲音都學出來。”
放心？
他放得了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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