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五月廿八日午時初刻、即將迎來五十壽辰的齊王元穎，如一尊入定的菩薩般安坐庭前，聽陳王焦躁出聲，看他來來回來地樹下踱步，眉頭不抬，眼皮不翻，氣定神閒。
陳王按捺不住道：“王叔，你怎能如此淡然？長孫儀恨不得指名道姓了，你怎麼半點不急？倘若父皇當真疑心王叔，奪了王叔手中的權柄，我豈不又失臂膀？卻要如何再同元聿分高低？”
齊王語氣淡淡地反問：“這不是還沒指名道姓嗎？”
陳王急急道：“可……這跟指名道姓有何分別？”
齊王接過心腹奉來的茶：“怎麼沒分別？天底下的人千千萬，這個月份、這個時辰出生的，難道只我一人？遠的不說，我記得五皇子生辰，只比我這個做叔叔的早兩日吧？亦是午時所生。”
他問陳王：“五皇子都不急，我急什麼？”
陳王輕視道：“他一個尚未成婚開府、看裴氏臉色過日子的廢物，懂什麼讖語？裴氏叫他娶裴天驕那個蠻女，他連反駁都不敢！”
齊王問：“你羨慕？”
這叫什麼話？
陳王張口欲言，支吾半晌，終究還是閉了嘴。
齊王繼續問：“不然，你想讓他怎麼辦？跑到皇嫂面前，梗著脖子說不娶，士可殺不可辱，有本事就把他殺了？別說他不敢，換作是你，你敢嗎？”
陳王有心反駁，到底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別看立唐王為儲之事，永泰帝遲遲拿不定主意，但他對裴皇后的情意，卻非旁人一句兩句所能挑撥的。
以裴家昔年的門第，裴氏獨女，莫說是做一個小小的湖東郡王妃，就是做太子妃、做世宗皇帝的皇后，也是夠格的。
何況裴家為永泰帝付出良多，裴皇后本人在絕大多數事上都堪稱賢妻良母，上下施惠，頗得皇室敬重。
陳王即便恨，也是恨自己不曾託生到裴皇后肚子裡。因此訕訕一笑：“為人當有孝悌之心，豈能為區區婚事，忤逆長輩？”
齊王不置可否地哼一聲。
雖是個沉不住氣的蠢貨，好歹會裝模作樣，做個棋子也夠了。
陳王便又道：“王叔雖不急，侄兒卻不忿極了。他長孫儀算什麼東西，區區外臣，不過攀上裴家，竟勢強至此，連本王都不放眼裡！上回的事，若是長孫穆也罷了，長孫芮一個浪蕩公子，竟敢下本王臉面！”
不論真假，他面上緩緩浮起一抹愧色：“說來，這回讖謠的事，王叔終究是被我連累，遭了無妄之災。”
齊王仍是淡淡道：“不妨事，我年紀大了，經事多，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這些算什麼？皇兄必不會信的。”
他身形清癯，因在府內，只著一身寬大的棉麻常服，姿態逍遙。
陳王不由歆羨道：“還是王叔的日子好！侄兒如今在朝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退一步是死，想要再進一步，又力不從心。不是王叔暗中襄助，不知還有多少麻煩等著。”
說著，他重重長嘆了一聲：“只盼早日得娶廣陽，借定王之勢，再進一步才好。”
這話齊王就不愛聽了。
當王叔好，你元爽怎麼不死心，非要跟兄長爭高低？
如今在自己面前，卻裝什麼雲淡風輕？
裝又裝不像，三兩句話便露了餡。
如此想來，齊王只當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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