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但天都風物變幻，有甚於節氣。
前些日子，街頭巷尾流傳的，還是長孫家的讖語，這幾日卻掉了個個兒。
從朱鸞大街經青雀坊，李明月與江容不止一次，聽有孩童結伴、穿街過巷唱歌謠。
“惡月尾，午時頭。
“盤龍踞，天子出。
“一人明堂坐，鼎沸萬骨枯。
“四方風雷動，新魂繞舊都。”
江容不曾聽過這樣童聲稚氣的歌謠，甚覺新奇有趣。豎耳靜聽半晌，卻疑惑上頭，猶疑不定地問李明月：“這……這童謠聽起來，怎麼怪里怪氣？”
李明月耳朵動了動，提醒她：“這不是童謠，是讖謠。”
江容驚奇道：“讖、讖謠？”
李明月點頭：“就是用歌謠預言後事，跟壓勝之術差不多，都是上位者故弄玄虛、牽強附會打壓敵人的手段。”
江容不解讖緯，厭勝之術還是聽過的，當下臉色一白：“我聽說，皇室貴胄是最忌壓勝的。前朝有臣子忌恨同僚升官，在家中施厭勝之術，竟至滿門抄斬……”
“是啊，不過不用怕，”李明月看她似被驚嚇，便安撫道，“真這麼有用，怎麼還會滿門抄斬？都是假的。”
江容卻道：“對施法的人無用，對別有用心之人未必沒用啊！一個小小的壓勝娃娃不能置人死地，但若是被人誣陷，家中搜出了這般害人的東西，豈不是百口莫辯？如果人人都用這樣的手段，又是何等可怕的情形？”
李明月：“所以從小，照姐就跟我說——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江容：“什麼？”
李明月：“是周武王的故事！武王伐紂，出兵前占卜，卦象顯示的卻是大凶。武王與忠臣困於卦象，因此猶豫不決，姜太公便過來，把那些占卜的龜甲、蓍草全扔了，說了這句話，意思就是……”
江容緩緩思忖道：“龜甲和蓍草不過死物，如何能知曉人間的吉凶？勝負在人不在卜，靠的是民心所向，而非僅僅幾塊骨頭或是幾棵草？”
李明月撫掌稱讚道：“正是，容姐姐你好聰明呀！”
江容臉紅起來，作態般輕推她一把：“少貧嘴。”
“一人明堂坐，鼎沸萬骨枯。四方風雷動，新魂繞舊都……”
此時再聽散落在街巷中的清亮童聲，不知為何，江容竟毛骨悚然起來：“明月，依你所言，這些讖謠不是好事，為何無人阻止？任這些孩童，在此傳來呼去？”
“大概是因為，該聽到的人還沒聽到吧？”
李明月抬頭看天：“自古有許多讖謠，譬如‘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說的是東漢董卓，意思是他遲早要死，是傳給百姓聽，號召大家一起反董的。
“再譬如，隋末有讖謠：‘桃李子，得天下。’意指李氏終將取代楊氏坐天下，淪為楊廣屠戮李氏子弟的藉口。不知我們聽到的這首，是指向何人？”
江容難免感慨：“天都真是是非之地。”
李明月贊同道：“是啊，你聽這讖謠？惡月尾，午時頭，指的應當是個出生在五月底、午時初的人。此人將來會成為天子，引起天下大亂，鼎沸同煎，黎民受苦。”
江容猜道：“那謠言所指之人，此刻豈不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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