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胡女語氣兇惡，面上卻盈盈帶笑，媚眼如絲，一身截然不同的風情將個沒見識的李明月唬得眼直，口中連連心疼：“一天要彈三五個時辰的琵琶啊？好辛苦，你們老闆怎這般不通情理，也不多請個人來幫襯？”
江容頗有些吃味：“怪會心疼人嘛，明月？”
孰料這胡女一哼，又濃又長的黑眉不馴揚起，琥珀般的瞳仁亦嗔亦怒地瞪向李明月：“好個壞心腸的小娘子！不過說你一句沒見識，竟要砸我的飯碗——多請人不要錢啊？
“老闆開店是為賺錢的，又不是積德行善！多請個人，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她可不會多出一份月錢，只會從我的月銀裡剋扣一半，到時候只怕是空心的鐲子也帶不起了！”
李明月呆了一呆：“啊？那還是你一人彈吧……三五個時辰也不久，一下就過去了。”
胡女竟“撲哧”一笑：“騙你的小呆子，居然真信了？我就是酒肆的老闆，誰配讓我在此，連彈三五個時辰的琵琶啊？再說了，這土琵琶有什麼好聽的，這麼久，難道不會聽膩？”
李明月便搖頭道：“很好聽，不會膩……不過姐姐，看你的樣貌，應當是西陲人吧？西陲也彈土琵琶嗎？我還以為，只有南邊會彈呢。”
胡女手下猛撥，絃動如雨打芭蕉，清脆高亢：“我是西陲康國人，有個家在吳州的心上人，這是他教我彈的，說是世事無常，若他有一日不在，我想他了，就彈這首曲子。我的周國話，也是他教的。”
江容不動聲色地看她。
“真是討債鬼、短命的冤家！”
胡女卻“啐”一口，沒好氣道：“幾年前有次販吳錦，從康國回周的路上，不巧碰上沙塵暴，他當人牆護著我，死的時候，鼻子嘴巴里都是黃沙。我就近在一棵半死不活的胡楊樹下埋了他，之後便拿著剩下的本錢，來天都開了這家酒肆。”
末了，嘆口氣道：“也算他死得其所。”
不好交淺言深，李明月張張口，到底沒說話。
胡女道：“見笑了，這都是年輕時的事了，已許久不曾想起來，不知怎的，今日說起土琵琶，倒有說不完的話。”
又問李明月：“小娘子可去過我們康國？雖不如周國地大物博，卻有許多新鮮玩意呢！”
李明月與江容二人，便順勢揭過土琵琶一節，只問道：“什麼新鮮玩意？”
胡女道：“這最有名的，自然是康國的金桃！用你們周人的話說，‘大如鵝卵，其色如金’，味道甘甜，好吃得不得了！可惜如今不是產金桃的時節，就算是，這等稀罕之物也只會呈上天都權貴的桌子，不會流到西市。”
李明月不由心生好奇。
陵北所產的蜜桃也很好吃，有“桃中之魁”美名，是每年進獻天都的貢品，不知與這個康國的金桃相比又如何？
達奚老伯也算天都權貴吧？不知他吃沒吃過這所謂的金桃？
她一雙眼充滿期盼，胡女便笑了：“其實二十多年前，你們周國有位能幹的皇帝，把疆土打到了飲馬河畔，後來又開拓西陲商道。當時有很多胡人結伴來此做生意，東、西市的胡人片區就是這麼來的。這幾年商道略有堵塞，來此的胡人已算少了，遠不如當年。”
李明月便問：“你說的，是先世宗武烈皇帝吧？聽聞他是個馬上皇帝，行軍打仗不在話下。”
江容突然道：“敢問老闆，除了金桃，康國還有什麼稀罕物件呢？”
胡女自得道：“那可就多了！你當我們康國是什麼貧瘠之地嗎？我們有綠洲大河，種出的瓜果香甜，比你們周國甜百倍！還有各色寶石與皮革……進貢的戰甲與寶馬，更是你們那位武烈皇帝的心頭好。”
李明月果然大開眼界，忙問道：“別的就算了，康國的寶石哪裡有賣？老闆，我家中很多姐妹，出門一趟，想給她們帶些新鮮沒見過的好東西。”
胡女唇如綻桃，豪放一笑：“好說！前頭那家‘珍寶閣’不要去，都是挑剩的貨色，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外鄉人。要去，就去兩條街後的‘流光閣’，老闆跟我一樣，也是康國人，據說還是朝中某位大官的外室，手底下有支商隊，專門來往兩國之間，他們的好東西才多呢！”
好險！
要不是江容堅決不肯帶來福，沒見識的外鄉人李明月，就要被珍寶閣騙光口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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