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江容心思細膩，看她盯著對面的博古架，眼睛眨也不眨，初時是不由自主的驚豔，繼而卻沉靜下來，頗有些垂頭喪氣的意味，便溫言出聲詢問。
李明月只搖搖頭：“沒事容姐姐，我就是在想，這麼多好東西，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運來天都？小乙叔是天象關總兵，照姐是山南學宮的夫子，即便不是人中龍鳳，也不算尋常百姓了。但這些東西，我們也只在書中看過，不曾親眼見識。”
江容也沉默了。
李明月：“從小到大，小乙叔為我攢了很多聘禮。但這些，跟天都的富貴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不！是九百頭牛身上一根毛的差別！”
江容一時不知該震驚於聘禮的說法，還是先安慰她，張嘴“啊”了半晌，才頗為無奈地道：“自古哪朝哪代的百姓，不是有窮有富呢？詩書上也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對那些傳承千百年的世家大族來說，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吧？”
李明月不忿道：“那詩書上還有，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呢？”
“祖宗！”
江容提心吊膽，一把捂住她的嘴：“這裡是天都，這詩也是能大庭廣眾之下隨口說的嗎？”
李明月：“唔唔唔！”
江容卻嘆氣道：“我何嘗不知百姓辛苦？遠的不說，我自己就是被人牙子買了，販到離家千里的陵州。還有失女失母、餘生行船漂泊的宋伯，還有齊州不知多少被擄走的可憐女子……”
李明月扒拉開她的手：“還有二弟、三弟的父母同鄉！你知道他們嗎？”
李明月解釋：“就是與我結拜為異姓姐弟的呂屋山原匪首！他們的父親，皆是為了幾兩碎銀的稅錢，被縣官逼迫送命的。”
江容道：“世上的普通百姓，誰人不苦？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明月，眼下你只是個尚未及笄的孩子，行俠仗義可以，但千萬不要將別人的性命背到自己身上。”
她如此正色，李明月確實聽進了腦袋：“我知道，可……”
李明月偷偷看她臉色。
江容問：“什麼？”
李明月卻反問道：“容姐姐，今日你也見到名聲在外的長孫家公子了吧？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江容遲疑一瞬，引裴天驕的話回道：“無情無義無恥無能，倚仗家世橫行霸道，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膏粱。”
李明月搖頭：“我看，他遠比一般的紈絝膏粱要可惡許多！紈絝膏粱頂多倚仗家世，走犬鬥雞，害人只在一城一隅。但長孫芮這樣的人，卻能憑藉家世和父兄的地位躋身官場，將來不出意外，必定位極人臣。”
李明月輕聲問她：“可是，讓這樣貪財好色、無恥無能又心胸狹窄的蟲豸登上高位，對天下而言，豈不是莫大的災禍？國家何辜，要被這樣的蠢貨治理？黎民百姓何辜，要被這樣的主官欺壓逼迫？”
江容眼中有一瞬而逝的蒼涼笑意：“那怎麼辦呢？”
李明月目光落在博古架最上層，一把薄而又薄、彎而又彎的尖細長刀上，口中喃喃重複：“是啊，那怎麼辦呢？”
問完，也不指望任何人回答，腳步輕抬，不自覺向前靠近。
那是很漂亮同時很華而不實的一把帶鞘佩刀，薄得幾乎殺不了人，彎曲而長的外形並不常見。精鋼製成的刀身初看唬人，五色寶石鑲嵌的刀柄亦奪人眼光，但善用刀劍的人一看，便知不過是廢物架子。
跟天都城看重身份和排場的花花公子們，倒是極配。
隔簾侍候的夥計卻以為李明月看上這佩刀，趕緊打了簾子過來介紹：“娘子好眼光！這樣好的刀，滿京都少見，除了我們流光閣，別處都沒的！”
說著，又擠眉弄眼：“攏共就兩把，一把獻給了尚書右僕射家的三公子，他最好收藏這些刀劍的。再有，便是咱們店中這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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