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之後,臧瑤幾乎沒怎麼歇腳,工作室接了車廠的年度合作專案,光是前期提案就改了三版。客戶那邊對視覺調性的要求極高,尤其指定要一位有質感的女演員出鏡,把紅玫瑰的概念和車型的氣質揉到一起。臧瑤自己跑了好幾趟劇組和藝人工作室,敲檔期、談細節、磨分鏡指令碼,兩頭來回拉扯,到最後連吃飯都在車上解決。
本來拍攝前期定了一家鮮花供應商,樣片出來以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兩遍,總覺得那束紅玫瑰的色澤不夠飽滿,新鮮度也差了口氣。她當場拍了板,換。然後親自開啟電腦,從網上一家家翻供應商的案例圖,打電話過去問冷鏈運輸的流程、問花材到棚的時間節點,最後挑了一家口碑最穩的,盯著他們從採摘、包裝到進棚的全線流程走了一遍才放心。成片出來的那天,客戶那邊一眼就過了,連聲說“就是這個感覺”。臧瑤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嘴角終於彎了彎。
只是這口氣還沒松多久,她就從朋友圈刷到了尚之桃受傷的訊息。聽說是在山區拍攝的時候出了意外,具體怎麼回事沒人說清楚,但照片裡那胳膊和腿都纏著紗布,看得她心裡一緊。她當天就買了補品,又特意去花市挑了一束向日葵,開車去了天通苑。
門一開,尚之桃正要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迎她,臧瑤趕緊幾步跨過去把人按回去:“你快坐下吧,這胳膊和腿都包成這樣了,嚇死個人了。”她把花擱在茶几上,補品往旁邊一放,上下打量了好幾遍才稍稍放心。
旁邊的孫雨遞了杯水過來,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拍著胸口說:“可不是麼,我看見她一瘸一拐地推門進來,魂兒都嚇飛了,還以為她讓山裡的野豬給拱了呢。”
尚之桃被她說得哭笑不得,晃了晃那隻沒傷著的手撒嬌:“哎呀,我現在不是沒事嘛,皮外傷而已,醫生都說養幾天就好了。”
孫雨哪肯放過她,眼睛一眯就換了個調調,湊到臧瑤跟前擠眉弄眼:“是是是,沒事沒事,不光沒事,還有意外收穫呢!瑤瑤你可不知道,她們家那老闆Luke,不僅幫她擋酒、帶她夜遊珠江,這回在山裡還英雄救美,把我們桃兒從險境裡撈出來的!你聽聽,這救命之恩,是不是該以身相許啊?”
尚之桃臉一下子漲紅了,抄起抱枕就往孫雨身上砸:“你少胡說八道!”臧瑤在旁邊跟著笑了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了句:“是Luke劉還是Luke欒?”
尚之桃愣住了,歪頭看她,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你怎麼知道翎美有兩個Luke啊?我當初剛入職的時候還犯過發錯郵件的大忌呢,差點把給欒總的報表發給劉經理了……”她說著自己也笑了,撓了撓後腦勺。
臧瑤端著杯子的手微微緊了緊,隨即又鬆開,扯了個自然的笑:“我也是聽說的嘛,畢竟我也幹這行,圈子裡來來去去就那麼些人,訊息傳得快。”她嘴上打著圓場,心跳卻漏了半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問得太急了。
孫雨倒沒多想,只是湊近看了看她的臉:“瑤瑤,你是不是累壞了?你臉色怎麼有點發白,黑眼圈也重得跟畫了煙燻妝似的。”臧瑤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笑著打了個哈哈:“是麼?可能是最近趕專案熬太狠了,睡眠跟不上。”
尚之桃聞言趕緊推了推她:“那你別在這兒陪我了,我這兒真沒事,能吃能睡能罵孫雨,好著呢。你快回去歇著吧,早點補個覺。”臧瑤點點頭站起來,又叮囑了兩句好好養傷,才拎著包出了門。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她靠在轎廂壁上,閉了閉眼。那個疑問像一粒小石子投進水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她怎麼按都按不住。
幾天後,陳寬年的小酒館開業,發訊息讓她去暖場。她本來沒什麼心思,可實在拗不過,又念著他們一起長大的情誼,想著去露個面就走。又用心的挑了一些寓意好的花,設計了配色,讓花店老闆送了過去。到了以後跟陳寬年碰了杯酒,聊了幾句閒天,藉口第二天還有早會,提前退了場。宋秋寒在兩個小時後打來了一通電話,接起來那頭就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瑤瑤!你猜我們今天在酒館看見什麼了!”
臧瑤剛洗完澡,正拿毛巾擦頭髮,聽著電話裡那語氣就覺得不太對勁:“什麼呀,我怎麼覺得你有點不懷好意呢?”宋秋寒也不繞彎子,噼裡啪啦全倒了出來:“欒念!晚上在陳寬年那兒上臺唱了首歌!後來有個姑娘好像被一個喝多的外國人纏上了,他過去把人給帶走了。你彆著急,還沒完,譚勉說他之前就帶那姑娘去他飯店吃過飯,倆人聊得挺熱絡的。你說說,這架勢,八成是新女朋友了吧?”
電話那頭還在絮絮叨叨地補細節,可臧瑤已經有些聽不清了。她握著手機,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洇溼了睡衣的領口。窗戶沒關,夜風灌進來涼颼颼地貼著皮膚,她盯著對面樓零星亮著的窗燈,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是嘛。那恭喜他了。”
電話掛了以後,她坐在床沿上很久沒動。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靜,遠處偶爾有一兩聲車笛滑過去,像什麼心事被碾平又彈起來。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點開,又退出,退出,又點開。最後還是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枕邊,關燈躺了下去。黑暗裡她睜著眼睛,什麼也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