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從酒館出來，欒念扶著尚之桃攔了輛車，報了她家的地址。小姑娘整個人軟得像團棉花，靠在他肩頭上迷迷糊糊地指路，結果到了小區門口，東拐西拐繞了三棟樓，愣是找不到自己住的那一單元，嘴裡唸叨的門牌號跟她說的完全對不上。欒念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了看她那張燒得緋紅的臉，嘆了口氣，把外套重新給她裹緊，又把人塞回了計程車。“師傅，改個地址。”
到家的時候尚之桃已經半睡著了，欒念半扶半抱地把她弄進玄關，換了拖鞋，倒了杯溫水擱在茶几上。燈光昏黃，沙發上的人翻了個身，睫毛微微顫著，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但他聽清了，是他的名字。欒念手裡端著水杯，僵了一瞬。
她喊他名字的語氣跟白天在辦公室喊Luke時完全不一樣，軟綿綿的，帶著酒氣燻出來的依賴和某種他從未在她清醒時見過的柔軟。他把水杯擱下來，蹲在沙發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閉著眼，眉頭偶爾蹙一下，嘴唇翕動著，像在夢裡跟誰較勁。他想起珠江邊的夜風，想起山區那場意外裡她滿身泥濘卻還衝他笑著說“沒事”，想起她在職場閃著光的模樣。
他在她身邊坐了很久，久到她迷迷糊糊睜了一次眼，看見他，沒什麼驚訝，反而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像是確認了什麼似的，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欒念……我有點喜歡你！”
欒念低頭看著她，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住她的，氣息交錯之間，所有剋制了太久的念頭終於鬆了閘。他把她抱進臥室的時候，窗外的北京已經沉進最深的夜裡。窗簾沒有拉嚴，一道月光漏進來，堪堪落在床沿上，像給這場水到渠成的親密鍍了一層銀邊。
第二天清晨，尚之桃比他醒得早。天還沒全亮，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她盯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整整五秒，然後猛地扭過頭，看見旁邊那個人安穩的睡臉，腦子“轟”地炸開了。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胡亂套上自己的衣服，摸到客廳找了張便籤紙，握著筆想了好一會兒，最後只寫了四個字：“昨天辛苦了”。她把便籤貼在冰箱門上，拉開門閃了出去，樓道里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她才敢大口喘氣，耳根紅得能滴血。
欒念醒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了。他眯著眼坐起來，看見床單上殘留的褶皺，又看見冰箱門上那張紙條，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他拿手機看了一眼，訊息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乾乾淨淨的，像昨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低頭聞了聞枕頭，上面還留著一點她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是那種不張揚的茉莉香。
同一座城市裡，陳寬年卻沒閒著。他看欒念和臧瑤之間那層疏遠越來越明顯，心裡不落忍，當晚又攢了個飯局。他親自開車去臧瑤的工作室樓下等著，把人“劫”上了車。臧瑤本來想推，但架不住他軟磨硬泡，最後只好笑著上了車。
宋秋寒老早就到了，看見臧瑤進門，眉開眼笑地給她拉椅子：“咱們幾個多久沒聚了，今天可得好好熱鬧熱鬧。”陳寬年接過話頭，給她倒了杯茶：“可不是嘛。聽說我們臧大小姐現在做廣告設計做得風生水起，顯得我們哥幾個好像一事無成了似的，慚愧慚愧。”
臧瑤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笑罵道：“少來，你們一個個都比我忙。我那是小打小鬧，比不上你們生意做得大。”她說著舉起酒杯，“之前我太忙了，總放大家鴿子，這杯敬你們，算賠罪。”
五隻杯子撞在一起，玻璃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熱菜陸續端上來，氣氛剛好熱起來，陳寬年眼尖，一抬頭就瞅見欒念領口旁邊那塊若隱若現的紅痕，頓時來勁了，筷子往桌上一擱，笑嘻嘻地調侃“喲，看來欒總昨天過得挺滋潤啊？什麼時候把尚小姐帶出來給咱們瞧瞧唄？”
譚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使了個顏色，壓低聲音說了句“行了別說了”。他是這群人裡心思最細的，從剛才臧瑤進門開始就注意到她看欒念時那個眼神，剋制裡透著酸，分明還放不下。好容易大家聚一塊兒，何必戳那層窗戶紙。宋秋寒也趕緊舉杯打圓場：“喝酒喝酒，聊什麼姑娘，俗不俗。”
臧瑤卻只是笑了一下，喝了口酒，沒接話。飯後，一群人散了攤，臧瑤沒急著上車，沿著馬路牙子慢慢走了一段，夜風吹著，酒氣散了些。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欒念走到她旁邊，並肩走著，半晌才開口：“怎麼不開心？”臧瑤停下了腳步。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她側過頭看他，目光裡乾乾淨淨的，像是攢了一整夜、一整年、十幾年的力氣，就為了在這一刻把這句話說出來。
“欒念，你知道我喜歡你，喜歡了好久好久嗎？”她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一點笑，像是終於把一塊石頭從心裡搬開了，又輕又重。欒念沉默了一下，然後看著她，語氣裡沒有閃躲，只有坦誠。“臧瑤，你應該知道，我一直把你當家人，當最好的朋友。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臧瑤聽了，低下頭笑了一聲。再抬起頭時，眼眶有點紅，但笑容是完整的。“看來，我始終走不進你心裡。不過沒關係了，不重要了。我相信……”她吸了口氣，挺了挺背，“我會遇到更適合我的。”
“如果讓你不開心了，對不起。”欒唸的聲音低沉了些。“沒事兒。”臧瑤擺擺手，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像從前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又回來了，“聽說你現在有了喜歡的女孩，可得好好對人家啊，別一個勁地嘴毒，把人給嚇跑了。”
欒念想到尚之桃，唇角下意識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藏都藏不住。“知道。”他偏頭看她，“那你呢？”
“我？”臧瑤揹著手往前走了一步，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盞路燈，“我比你們小几歲呢，還可以多享受幾年單身生活。不急。”欒念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柔和了些：“你這句話說起來，倒讓我看到了從前的臧瑤。”
臧瑤轉回身，歪著頭看他，笑容比夜色裡的燈還亮。“祝你幸福。”她說得認認真真，“等你們修成正果那日，我一定要第一個知道。說話算話。” “好。”欒念點頭，“一定第一個告訴你。”
臧瑤沒再說什麼，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她走得不快，步子裡有一種鬆鬆垮垮的灑脫，像把什麼東西真的放下了，留在身後的夜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