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從飯局出來,臧瑤沒有回家。她攔了輛車,報了個酒吧的名字,是以前跟朋友去過幾次的老地方,熱鬧,混亂,燈光暗到不會有人細看你的表情。她已經很久沒有大醉一場了,久到都快忘了酒精灌進喉嚨時那種灼熱的痛快。今天把藏了十幾年的念想一口氣說開了,那就讓那些喜歡統統見鬼去吧,她在心裡跟自己這麼講。
可第一杯酒端起來的時候,她的手還是抖了一下。琥珀色的液體映著頭頂的彩燈,晃出一片碎光,像她這些年攢下又沒敢遞出去的無數個瞬間。她仰頭灌下去,辣意從舌根燒到胃裡,然後又是一杯,再一杯。彷彿只要喝得夠快,那些纏繞了十多年的煩惱就追不上來。
第四杯落肚的時候,她忽然抬起了頭。斜對面的卡座裡坐著一個男人。一身素黑的西裝,剪裁利落,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把臉部稜角分明的輪廓襯得愈發冷峻。他端正地坐著,面前只放了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威士忌,表情淡漠得跟周圍喧囂的舞池和霓虹格格不入。光影從他頭頂打下來,一半落在臉上,一半隱進暗處,整個人像一幅被精細裝裱過的舊畫,好看是好看,卻透著清晰的疏離。旁人勿近,生人退散。
臧瑤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有點意思。在這樣一個所有人都被音樂和酒精拽著往下沉的地方,他像一根筆直釘在那裡的柱子,不為所動。她踩著高跟鞋站起來,裙襬掃過桌角,走過去的時候腦子裡轉了轉,覺得開口叫“帥哥”太輕浮了,臨時換了個稱呼。
“先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她歪著頭笑,笑容裡帶著酒意燻出的鬆弛。男人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禮貌地微微頷首:“謝謝,不用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連多一秒的猶豫都沒有。臧瑤也沒糾纏,笑著聳了聳肩,轉身走了回去。可坐下來以後,那點逞強堆出來的輕鬆像沙堡一樣塌了。她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旋轉的彩燈,一圈一圈地轉,晃得她眼睛發酸。不能哭,她跟自己說,仰著頭的話,眼淚就不會掉下來。允許自己難過,就這一次,過了今晚,她就再也不提再也不提那些年。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第幾杯。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腦袋昏昏的,像被灌了一團溼棉花,最後乾脆把臉埋進胳膊裡,趴在桌上小憩。
不知過了多久,她是被一陣爭執聲吵醒的。耳朵嗡嗡地響,夾雜著一個陌生男人粗啞的嗓音:“美女一個人啊,哥送你回家。”有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指尖油膩膩地蹭著她露在外面的胳膊。臧瑤還沒完全清醒,但身體已經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這位先生,這位女士好像跟您並不認識吧。”另一道聲音插進來,不疾不徐,冷靜剋制,像一盆冷水潑進嘈雜裡。
臧瑤抬起頭,迷濛的視線裡撞進那個金絲眼鏡的身影,是剛才拒絕她的那個男人。他擋在她和那個醉醺醺的陌生男人之間,身形筆直,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但周身的氣場忽然壓了下來,沉甸甸地逼人。陌生男人被戳穿了也不肯罷休,漲紅著臉往前推搡:“你他媽誰啊你,少管閒事!”
臧瑤在那一瞬間徹底醒了。她看著那隻又朝自己伸過來的髒手,眸色一沉,手腕一翻,精準地扣住對方的手掌,反手一擰。她在國外那幾年專門學過防身術,練得不算多精通,但對付這種仗著女生醉酒就想佔便宜的流氓綽綽有餘。男人吃痛地叫了一聲,猛地抽回手,嘴裡罵罵咧咧地退了兩步,大概沒料到這個小姑娘看著醉醺醺的,出手卻這麼利落,最後只能氣急敗壞地走了。
臧瑤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碰過那隻手的手指,嫌惡地皺了下眉。她解開束髮的髮帶,仔仔細細地把手心手背擦了一遍,然後把髮帶丟進垃圾桶,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真噁心。”
她轉身去前臺結了賬,走回到孟宴臣面前,酒醒了大半,可腳步還是有點晃。她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誠懇:“剛才多謝你,先生。”那個男人只是點了下頭,沒說什麼。
臧瑤沒再多留,推開酒吧的門走了出去。夜風迎面撲來,灌進她單薄的裙子裡,激得她打了個冷戰。她順著路邊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忽然像被什麼抽空了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一滴接一滴砸在地磚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她哭得很安靜,不出聲,肩膀卻一抖一抖的,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
孟宴臣推門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停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彎下腰,聲音比剛才在酒吧裡柔了幾分:“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不方便。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臧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妝花了點,睫毛膏暈在下眼瞼上,狼狽卻有種破碎的好看。她看著他,愣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聲音啞啞的:“不知道……我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那句話說得茫然又委屈,孟宴臣直起身看了看四周,路燈昏黃,街面上已經沒什麼人了。他沒再多問,攔了輛計程車,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去。臧瑤迷迷糊糊地靠在後座上,窗外的霓虹燈一道一道滑過去,流光溢彩,她半睜著眼,也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去哪裡。
最後車子停在一家酒店門口。孟宴臣又把她扶下來,到前臺給她單獨開了一間房,拿了房卡,一路把人送到房間門口。他推開門,把燈開啟,側身讓了讓:“進去吧,好好睡一覺。”
臧瑤靠在門框上,歪頭看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酒氣的憨和一點點不好意思:“你人還挺好的,謝謝。”
孟宴臣沒接話,只點了下頭,替她把門帶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臧瑤貼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滑坐在地上。房間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聲和她自己的呼吸。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輕輕吐出一口氣。
明天再說吧。她想。那些放不下的、哭不完的,都留給明天。今晚,就讓她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