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間裡，孟宴臣沒有躺下，只是靠在一張單人長椅上，外套搭在扶手上，領口鬆了一顆釦子。窗簾沒拉嚴，外面城市的燈火透過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截模糊的光影。他手裡沒有煙，也沒有什麼能分神的東西，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腦子裡卻一刻沒停。
此次來北京，明面上是接管國坤集團子公司的業務，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出差調任。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只是順帶的藉口。他真正想做的，是離開那座他生活了太久的城市，離開那個他在心裡藏了許多年的人。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沒有說出口的立場，他比誰都明白界限在哪，只是剋制久了，連呼吸都變得沉。
今晚在酒吧裡遇到的那個女孩，穿著紅裙、喝得半醉、被人糾纏時卻利落擰了流氓一把，她身上有一種讓他意外的熟悉感。不是長相，而是那種眼裡藏著東西卻還要硬撐的勁兒，像鏡子一樣照出了他自己。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鋪滿整個安靜的夜。
第二天一早，臧瑤醒得很早，頭還有點沉，但好在沒有宿醉的劇烈頭痛。她從通訊錄裡翻出一個熟識的奢侈品銷售的聯絡方式，發了條訊息過去，讓對方幫忙帶一身得體的衣服和現金過來。對方辦事利索，不到一個小時就送到了酒店大堂。臧瑤換了衣服，對著鏡子仔仔細細上了一層淡妝，遮住眼下那片青灰，又把頭髮攏整齊，確認沒有太明顯的憔悴痕跡之後，才深吸了一口氣，敲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孟宴臣開門的時候已經穿戴整齊了，依舊是昨天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樣，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看不出半點困頓。臧瑤禮貌地站在門口，沒有往裡邁，“先生，昨天真是麻煩你了。”
她把準備好的現金遞過去，又附上一張自己的名片，動作利落乾淨：“這是昨晚的酒店錢。方便留一個您的聯絡方式嗎？我叫臧瑤。”
孟宴臣接過錢和名片，垂眼看了一下上面印著的名字和工作室資訊，然後轉身從玄關櫃上抽了一張自己的名片遞過來，聲音淡淡的：“孟宴臣。”
臧瑤接過名片，把那三個字在嘴裡默唸了一遍，抬起頭衝他笑了笑：“孟先生，我是做廣告設計的，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
孟宴臣點了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片刻，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語氣裡多了一點點認真：“一定。不過下次，一個人還是不要那麼晚出門了。”臧瑤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嘴角，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真心的暖意：“嗯，謝謝。那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背影瘦削而筆直，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孟宴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道影子徹底不見，才把門帶上，關上門之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恆創工作室”，四個字印在米白色的卡紙上，他指腹摩挲了一下，收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同一時間，北京的另一邊，尚之桃正對著電腦螢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木蘭說的合作終於收尾了，最後一版方案簽字蓋章，翎美跟對方簽下了年度合約，整個專案從差點夭折到圓滿落地，裡裡外外她跟了全程。
公司內部的風向已經很明朗了，這份業績擺在桌上，代理總經理的位置，欒念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而她自己也順利地過了試用期，工牌從臨時換成了正式，釘在胸口那一剎那，她低頭看了好幾眼，心跳比想象中快了一點點。
盧米比她還興奮。慶功宴是她一手張羅的，訂了個環境不錯的餐吧，酒水零食擺了一長桌，翎美上上下下來了幾十號人。幾個年輕的小姑娘尤其積極，端著飲料圍在盧米附近轉來轉去，明裡暗裡打聽這位黃金單身漢的感情狀況。什麼“欒總平時喜歡什麼樣的型別”，什麼“欒總週末一般都怎麼過”，一個個耳朵豎得比兔子還尖。
盧米看熱鬧不嫌事大，看著欒念走了過來，也跟著起鬨：“Luke，人家小姑娘這麼誠意滿滿，你不得給個準話？”
欒念端著杯氣泡水，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掃了一圈周圍那幾雙亮晶晶的眼睛，面無表情地開了口：“我離過兩次婚，兩個孩子，大的已經上小學了。”
全場安靜了三秒。小姑娘們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盧米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旁邊幾個男同事開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欒念說完就低頭喝自己的水，一副“信不信隨你”的坦然模樣，效果立竿見影，圍著他的八卦團瞬間散了。
尚之桃那時候正站在門外接孫雨的電話。孫雨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跟她聊週末吃什麼，她舉著手機嗯嗯啊啊地應著，餘光瞥見欒念從門裡走出來，神色裡帶著點輕鬆的笑意。她掛了電話，還沒開口，欒念就走近了，聲音壓得低低的，只讓她一個人聽見。“我剛剛是在騙他們的。”
尚之桃眨了眨眼，望著他，乖巧地點了點頭：“嗯。”一個字也沒多問。她不需要問。
慶功宴散場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北京的秋末涼意滲進袖口。欒念開車，先繞路把盧米送到她家樓下，然後又調了個頭往尚之桃住的方向開。車廂裡安安靜靜的，暖風輕輕吹著，尚之桃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自己那件薄外套，車窗外的路燈光一道接一道滑過她的臉。她沒說話，但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欒念也沒說什麼。只是在一處紅燈前停下時，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浮著一點不被察覺的柔軟。然後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穩穩地融進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