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瑤給自己放了幾天假。這段時間工作室上下連軸轉了一個多月,她乾脆大手一揮,全員放假七天。底下的喬晚意高興得在群裡連刷了十幾個“老大萬歲”的表情包,把臧瑤看得直笑。她把手機丟到沙發上,換了身黑色運動服,戴上耳機,出門去了奧森公園。
秋末的北京,夜風已經有了扎人的涼意,但公園裡的銀杏正黃得鋪天蓋地。她沿著跑道一圈一圈地跑,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耳機裡放著輕快的爵士樂,腦子裡什麼東西都不裝。跑累了就慢下來走,抬頭看頭頂的枝椏把夜空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月亮懸在疏疏朗朗的枝梢之間,清冷又安靜。
跑了幾晚下來,她忽然覺得人生其實還很長。十多年的念想壓在肩上覺得沉,可真卸下來以後,肩頭反而輕了,輕得能裝下很多新的東西。那些所謂的挫折,放遠了看,也就是夜跑時路邊一個不起眼的坎,邁過去就邁過去了。
有一天晚上她徒步回家,正沿著路邊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鳴笛。她側身看過去,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停在她旁邊,車窗搖下來,露出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端正清冷的臉。
“臧小姐。”孟宴臣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比上次見時多了一點點溫度。臧瑤也有些意外,沒想到這麼快就再碰見他了。“孟先生。”她彎了彎嘴角,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上車吧,我送你。”孟宴臣說著,伸手推開了副駕駛的門。臧瑤沒怎麼推拒,拉開後車門坐了進的都到了嗎去。車裡暖氣開得足,裹著淡淡的木質香調,她這才注意到自己一身運動服溼漉漉的,有點不好意思地攏了攏外套。孟宴臣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那身黑色裝束:“剛鍛鍊回來?”
“嗯,在奧森跑了幾圈。”臧瑤拿毛巾擦了擦汗,隨口答。孟宴臣打了方向盤,車子平穩地拐進主路,沉默了兩三秒,他才開口,“我們紅島科技近期準備推一個全新系列的廣告,不知臧小姐感不感興趣?”
臧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紅島科技——國坤集團的子公司,體量和資源都擺在那裡,如果能拿下這個專案,對她那個小工作室來說幾乎是質的飛躍。她坐直了身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當然感興趣。”
“具體需求,回頭電話聯絡。”孟宴臣頓了頓,“那張名片上的電話,對吧?”
“是我的常用號。”臧瑤笑著點頭,語氣認真了幾分,“多謝孟先生信任我。”孟宴臣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但難得地柔和了一瞬:“叫我孟宴臣就行。”
臧瑤也不扭捏,爽快地應道:“好,那你叫我臧瑤就行。”
“嗯。”
車子停在華清嘉園門口,路燈把小區門頭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臧瑤推開車門下來,沒有直接轉身走,而是繞到副駕駛那一側,彎下腰衝車窗裡笑著擺了擺手:“我回家了,謝謝你,孟宴臣。”
孟宴臣點了下頭,等她在門口刷卡進去,才緩緩啟動車子匯入夜色。
臧瑤進了家門連鞋都沒顧上換,整個人往床上一倒,抱著枕頭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笑了好半天。紅島科技,那是國坤集團旗下的公司,如果這個專案做成了,說不準以後整個國坤系的合作都能慢慢撬開。那跟她從前靠著父母人情接的那些零散單子,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她越想越清醒,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夢裡都是廣告提案的封面。
第二天醒來她就一頭扎進了工作狀態。畢竟是第一次接科技公司的廣告,產品調性、視覺語言、受眾畫像都得從頭摸透,她不敢馬虎。一連好幾天,工作室的燈都亮到凌晨,桌面上堆滿了被打回重改的草稿。她寫了刪、刪了寫,總覺得差那麼點火候,後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欒念在這個領域經驗比她豐富得多,問問他,或許能少走些彎路。
她撥了電話過去,欒念接得很快。她說明來意,他也沒推辭,約了時間讓她來公司當面聊。
那天下午,臧瑤穿了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裝,帶著方案檔案走進了翎美。前臺登記的時候她低著頭簽字,沒有注意到不遠處走廊拐角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盧米正好去茶水間倒咖啡,遠遠瞥見前臺的側影,愣了一瞬,然後認出來了。她杯子都沒放穩,轉身就往尚之桃的工位衝,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勁兒:“你知道我剛才看見誰了嗎?欒唸的青梅竹馬!”
尚之桃正對著電腦改一份排期表,聞言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什麼青梅竹馬?”盧米一屁股坐到她旁邊的空椅子上,眼神亮晶晶的,像挖到了什麼驚天大八卦:“就那邊前臺登記那個,穿白衣服的那姑娘,叫臧瑤。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的,三年前欒念過生日,那姑娘人還在瑞士呢,硬是走了國際航空空運了一個大蛋糕過來,兩層的手工定製款,那陣仗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語氣誇張得像在講電視劇劇情,“對了對了,前陣子欒念不還讓我幫忙找房子嗎?你說,是不是要金屋藏嬌啊?”
尚之桃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隔著幾排工位和一道玻璃隔斷,她看見那個穿米白色套裝的身影正被前臺引導著走向欒念辦公室的方向。步態從容,背脊挺直,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
她認得那個背影。廣州那晚站在酒店窗邊見過的,紅裙在路燈下搖曳,站在欒念面前笑得自然而鬆弛。當時就覺得眼熟,現在才知道,原來是真的是臧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