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排期表,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樣啊。”她說,聲音平平靜靜的。
Lu 還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補充細節,她聽著,偶爾嗯一聲,視線卻落在螢幕上同一行字上,反覆看了三遍也沒讀進去。
過去的片段像被風吹散的舊照片,一張接一張地撞進尚之桃的腦海裡。第一次在涮鍋館子遇見臧瑤時,她提起自己喜歡了十多年的人,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和嘴角強撐的弧度,當時只覺動人。現在回想起來,竟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扎進了某個她自己也沒敢深想的地方。
後來孫雨在飯桌上開玩笑提起她和Luke的關係時,臧瑤脫口而出的那句是“Luke劉還是Luke欒”——那瞬間變了的臉色、急促的語氣、連端起水杯都掩飾不住的不自然。再後來,臧瑤的訊息就漸漸少了,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之後,漣漪散盡,再無聲息。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原來她這段日子在心裡捂得溫熱的那些隱秘心動,以及那前些日子達成的秘而不宣的關係,在另一個人那裡,是藏了十幾年的念想。這個念頭讓尚之桃坐在工位上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裡握著的筆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欒念辦公室的方向飄過去,玻璃隔斷裡,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臧瑤正比劃著什麼,眉飛色舞,欒念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她很少見到的鬆弛笑意。那種從少年時期就長起來的默契和熟悉,像一層看不見的罩子,把兩個人攏在裡面,旁人插不進去半寸。
尚之桃垂下眼,覺得自己有些難堪。不是怪誰,就是那種站在一扇玻璃門外看清了裡面所有卻又無權敲門的窘迫。
辦公室裡,欒念翻了幾頁臧瑤遞過來的方案,指腹在其中一頁上點了點,帶著老朋友才會有的直白:“可以啊臧瑤,拿下了這麼大的單子。”
臧瑤聳聳肩,雙手撐在桌沿,晃了晃腦袋:“哪裡比得上欒總。我這次來可是請您幫忙的,別給我戴高帽了。”她把方案又往前推了推,表情認真起來,“辛苦了,算我欠你個人情。”
欒念接過去仔細看了幾頁,鋼筆在邊角勾了幾個圈,抬頭掃了她一眼:“方案做得蠻好的,臧大小姐熬了不少個夜吧?”
臧瑤從座位上跳下來,拍了拍手,笑得暢快:“還得是欒總,一齣手就解決了我的大問題。謝啦!”
欒念看著她那股意氣風發的勁兒,目光裡帶著真心實意的高興。她整個人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跟從前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的姑娘,判若兩人。
臧瑤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低著頭的尚之桃。她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過去,彎下腰湊近看了看:“桃桃,原來你工位在這兒啊。”她抬腕看了一眼表,剛好到了下班的時間,伸手輕輕拍了拍尚之桃的肩膀,“走啊,我帶你出去兜兜風。”
尚之桃抬起頭,愣了一瞬,然後慢慢站起來:“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臧瑤新提的那輛車。車裡乾乾淨淨的,掛著一個小小的銀杏葉香薰,淡淡的木質調瀰漫開來。尚之桃坐在副駕駛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帶,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
臧瑤發動了車,側頭看了她一眼,笑著開口:“聽說你轉正了?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看來以後就是尚大忙人了!”
尚之桃被她逗得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弧度很快就落了下去。她低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臧瑤,聲音輕輕的,卻帶著真心:“瑤瑤,我和欒念……我們沒有……”
臧瑤正要把車從地庫開出去,聞言踩住了剎車。車子穩穩停在坡道入口的光影交界處,她轉過頭來,認真地看了尚之桃一眼,然後忽然笑了。
“我還以為你是工作累的,原來是因為這個事啊。”她的聲音輕快,像聊一件已經翻篇的小事,“我前一陣就跟欒念說開了。他不喜歡我,我自然也不能掛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是?”她拍了拍方向盤,下巴微微揚起來,“我早就想開了。我這麼漂亮,這麼優秀,自然會遇到喜歡我、我也喜歡的人。你說對不對?”
尚之桃望著她,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怨,也沒有躲。她呆呆地點了點頭,鼻頭卻泛了酸:“對不起……”
“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本來你就不知道我喜歡的欒念,再說了喜歡的事情是不能控制的。他那隻花孔雀,擺著翎美最有腔調男人的架勢,你喜歡他很正常啊。”臧瑤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力道輕而親暱,“這話不許再說了。”
她把副駕駛的座椅加熱開啟,然後鬆開剎車,車子穩穩地駛出地庫。外面的天色將暗未暗,晚霞把半邊天燒成橘粉色,鋪在擋風玻璃上暖暖的。臧瑤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搭了搭尚之桃的手背。
“尚之桃,你是我回北京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她的語氣忽然沉下來,認認真真的,“我希望你更好。”
尚之桃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偏過頭擦了擦眼角,再轉回來的時候,笑裡帶著淚:“謝謝你,臧瑤。”
“別哭了。”臧瑤從紙巾盒裡抽了一張遞過去,自己也跟著笑,“走,吃好吃的去。我知道附近有家潮汕牛肉火鍋,肉質鮮得眉毛都能掉下來。”
尚之桃重重地點了點頭,攥著那張紙巾,鼻音濃重地應了一聲:“嗯。”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裡,尾燈連成一條溫暖的長河。臧瑤打開了音樂,一首老爵士悠悠地淌出來,尚之桃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心裡那塊不知不覺壓了幾天的石頭,被剛才那幾句話輕輕挪開了。她側頭看了看開車的臧瑤,她的側臉被晚霞鍍了一層柔和的橘光,嘴角彎著,像真的什麼都不在意了。
尚之桃忽然想,也許有些人來到生命裡,就是為了讓她明白,所有的真心,無論有沒有回應,都值得被溫柔對待。而她自己,也該學著更坦蕩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