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收尾的那天，燕城下了一場小雨。臧瑤和孟宴臣把業務上的事處理完，行李已經收好，準備下午出發回北京。上午她一個人在酒店整理檔案，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燕城號碼。
她接起來，語氣客氣：“您好，請問是？”
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女聲，清而輕，帶著點猶豫：“臧小姐，是我，許沁。”
臧瑤握著手機的手指頓了一下。她跟許沁只見過兩面，一次在孟家的飯桌上，一次在派出所，兩次都算不上愉快，也談不上有什麼交情。可許沁的聲音裡有一種她沒聽過的柔軟。
“能見一面嗎？就一會兒。”
臧瑤答應了。約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她到的時候，許沁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拿鐵，旁邊擱著一隻帆布包，看樣子是剛下班。她看見臧瑤推門進來，抬手揮了揮，動作有些拘謹。
臧瑤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許沁把選單推過來：“點杯喝的吧，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一杯美式就行，謝謝。”
服務生走後，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一會兒，誰也沒先開口。許沁的手指無意識地繞著杯壁轉圈，最後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我能問一下，你和哥哥是怎麼認識的嗎？”
臧瑤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敵意，也沒有試探，只是很認真地在問。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從廣州那晚在酒吧裡第一次碰見孟宴臣講起。他坐在斜對面，一身黑西裝，金絲眼鏡，跟周圍格格不入；後來她喝多了，遇到流氓，他出手攔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她敲開他的門還錢、遞名片；再後來紅島科技的廣告、燕城的合作、一頓一頓的飯。她講得不快，也沒什麼粉飾，就是一件一件地說。
許沁聽著，眼睛慢慢彎了起來，嘴角也鬆了。她輕聲說：“真好。”那兩個字裡有一種臧瑤聽不懂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沉默了幾秒，許沁忽然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了臧瑤的手。她的指尖涼涼的，力道很輕：“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能不能……就讓哥哥待在北京？”許沁的聲音微微發緊，“這樣就很好。北京有他的事業，有他的生活，有你。這個家太壓抑了，我們都不快樂。哥哥喜歡你，他會為你留在北京的，這樣他就不會被孟家捆住了。”
臧瑤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許沁那張年輕而瘦削的臉，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感覺。她把自己的手翻過來，反握住許沁的手，語氣認真而溫和：“宴臣的選擇，我替他做不了。我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決定。他比我們想象的都要清醒。”
她目光直直地看著許沁，聲音輕了一點，卻更篤定：“而許沁，我也希望你跟著心走，不要一時衝動。”
許沁的睫毛顫了一下。臧瑤能看出來，眼前這個女孩選擇宋焰，有多少是因為愛，又有多少是因為想從這個家逃出去。那種窒息感她隔著飯桌和派出所的走廊都能嗅到，可她不能替許沁下判斷，也沒有立場去否認她的感情。她只能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說出來，剩下的交給許沁自己。
許沁愣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只說了一個字：“我……”
臧瑤鬆開手，把杯子裡的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站起身來，把包挎到肩上。她衝許沁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坦蕩的暖：“希望下次見面，我能見到一個不一樣的你。”她拿起賬單看了一眼，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紙幣擱在桌上，“咖啡很好喝，謝謝。”
她轉身走出了咖啡館。門推開的一瞬間，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潮溼的涼意。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停車場，發動車子開回孟宴臣的住處。
上樓推開門的時候，孟宴臣正坐在沙發上看檔案。她換了鞋，幾步走過去，二話不說彎下腰抱住了他。
孟宴臣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手裡的檔案擱下來，抬手覆上她的後背，聲音放得很輕：“怎麼了？”
臧瑤閉著眼，把臉往他肩膀上又蹭了蹭。許沁那些話的確影響到了她，像一粒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可她想了一路，最後覺得那些話裡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讓她把孟宴臣留在北京，而是讓她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人在這座城市裡，有一部分是為她留下的。她低聲說：“沒什麼，就是想讓你高興。”
孟宴臣沒有再問，只是收緊了手臂，把她摟得更實了些。
而咖啡館裡，許沁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對面的杯子已經撤了，只剩下她那杯涼透的拿鐵，奶泡早就塌了下去。她盯著空座位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反覆轉著臧瑤說的那句話，跟著心走，不要一時衝動。她和宋焰之間，有多少是真的喜歡，又有多少是藉著喜歡的名義逃離？她從沒認真想過。
可現在，她第一次開始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