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那天燕城的天氣很好，臧瑤和孟宴臣一起回了燕城。付文瓔從客廳裡迎出來，目光在兩個人並肩走進來的那一刻就亮了起來。她看見孟宴臣側著頭跟臧瑤說了句什麼，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那笑容付文瓔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了。她心裡那點懸了許久的擔心，一下子落了大半，臉上的笑紋也跟著深了，張羅著讓阿姨把菜端上來，又親自給臧瑤泡了杯她上次沒喝到的新茶。
臧瑤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襯著淺綠色的連衣裙，手腕上那隻玉鐲在袖口若隱若現，襯得膚色更白。付文瓔的目光在那隻鐲子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果盤往她那邊推了推。
許沁是在飯快上齊的時候到的。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短外套，頭髮扎得利落，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外面的涼氣。付文瓔喊她坐，她便在臧瑤對面的位置落了座，神情淡淡的，跟誰都不怎麼搭話。
可她的目光還是在臧瑤的手腕上停了一拍。
那隻鐲子她認得。付文瓔喜歡玉，家裡收了好些，但這隻種水極好的翠鐲是外婆留下來的，付文瓔平日裡連拿出來看都小心翼翼的，一直收在臥室最裡面那個抽屜裡。如今它安安靜靜地圈在一個外人手腕上。她抬頭看了一眼哥哥，他正替臧瑤盛湯，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那種細緻和耐心，許沁也是隻從自己身上見到過。
她低下頭扒了兩口飯，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失落。這個家對她來說越來越像一個客堂，她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碗筷齊全，飯菜合口，可四周的一切都在朝著她夠不著的方向走。母親有了新的盼頭，哥哥有了要護著的人，那些從前圍著她轉的注意力，正在一點點轉移。
飯後她擱下筷子，說醫院那邊臨時有事，拎起外套就往外走。付文瓔在後面喊了一聲“沁沁，多穿點”，她頭也沒回，只嗯了一聲，門就合上了。
臧瑤看在眼裡，沒多問。等天色暗下來，她主動跟孟宴臣說想去住酒店。孟家再好，她住客房也不合適。孟宴臣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拿上車鑰匙帶她出了門。車子沒有開去酒店，而是拐進了一處安靜的小區，停在了一棟樓前。
“這是我從前住的地方，你住這裡吧。”
兩個人上了樓。房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佈置簡潔利落，跟他這個人一樣。臧瑤在屋裡走了一圈，客廳、書房、臥室挨個看過去，忽然想起他之前提過的一句話，轉頭問他：“你之前說，你有一面蝴蝶牆，我怎麼沒看到啊？”
孟宴臣正站在窗邊拉窗簾，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轉過身來，走到她身後，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上，聲音低低的：“我想現在，我不需要了。”
臧瑤愣了一下。她想起他從前說收集蝴蝶標本時那種沒什麼波瀾的語氣，想起那些釘在牆上的、漂亮的、卻早已沒有生命的東西。她慢慢轉過身，面對著他，抬手摸了摸他的眉頭，語氣放軟了幾分：“你是不是不開心？”
孟宴臣低頭看她，搖了搖頭。那雙眼睛在金絲眼鏡後面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看著她的時候多了一層溫度：“有你，不會。”
臧瑤沒再問。她往前靠了靠，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客廳裡沒開大燈，只有玄關一盞暖黃色的小燈亮著，她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想到，和許沁見的第二面，竟然是在派出所。
那是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孟宴臣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煮咖啡，聽筒裡說了幾句，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臧瑤看他拿外套的動作急，問了一嘴，才知道許沁在外頭跟人起了衝突，被帶去了派出所，需要家屬去交罰金。她怕他著急，跟著一起去了。
派出所的調解室裡，許沁坐在長椅的一頭，頭髮有些亂，沒受什麼傷，神情倔強得很。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高高瘦瘦的，眉眼間帶著一種不在乎天高地厚的散漫，雙手插在口袋裡，斜靠著牆。
孟宴臣走進去，目光在許沁臉上掃了一圈，聲音壓著：“沁沁，和我回家。”
許沁抬起頭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臧瑤，目光閃了一下，搖頭：“哥，你先回去吧。”
孟宴臣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旁邊那個男人先開了口，語氣不冷不熱的：“許沁不願意回去。至於罰金，我會還給你，不欠你家人情。”說完他伸手拉了拉許沁的胳膊，轉身就要往外走。
臧瑤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人從面前走過去，連一個正眼都沒給孟宴臣，心裡那股火騰地就上來了。她往前邁了一步，“你這人怎麼一點禮貌都沒有？好歹宴臣趕過來交了罰金。”
宋焰這才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淡淡的，沒什麼歉意，也沒什麼感激，只是上上下下掃了她一遍，然後轉過頭去，繼續拉著許沁往外走，“看著沒，你哥有了厲害的女朋友，你也不用擔心他在那個家不開心了。少操閒心。”
許沁被他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孟宴臣。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可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抿了抿嘴，跟著宋焰消失在了派出所門口的夜色裡。
孟宴臣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臧瑤走過去，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涼涼的，指節微微收緊，回握了她一下，力氣不大，卻帶著一種不想鬆開的意味。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車子經過燕城的老街，路邊的梧桐葉在秋風裡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被車燈照得發黃。臧瑤靠在副駕駛上，偏頭看著窗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妹妹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
孟宴臣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松，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