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梅姨娘聽說謝正鈞被嚴瑞帶走了，連外衫都沒顧上披，便一路哭嚎著奔到謝老夫人的院子裡。她跪在佛堂門檻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也不顧體面，只一個勁地哭嚎：“老太太，您是知道的，正鈞那孩子膽子小，那嚴瑞的妹妹是有些姿色，可他是萬萬不敢的呀！他平日裡連只雞都不敢殺，怎麼會去招惹嚴家的人？定是那丫頭設了套，正鈞是被人害了呀！”
謝老太太坐在佛堂裡，手裡的佛珠轉得又急又亂。她閉著眼，太陽穴突突地跳。嚴瑞本就對謝家步步緊逼，先是莊頭死了，又是糧隊被劫，緊接著法事敲了她一筆，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謝正鈞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旁的本事沒有，惹禍倒是一等一。她唸了一聲佛，聲音冷下來：“你平日裡不好好管教他，讓他和那群狐朋狗友廝混，如今出了事，倒知道來求人了。嚴瑞那邊，可不是老身能做主的。”
梅姨娘一聽這話，哭得更兇了，整個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太太，這可是您的親孫子啊！您要是不救他，我也只能和他一起去了！我這就去嚴府門前吊死，叫那嚴瑞看看，謝家是不是好欺負的！”
謝老太太猛地睜開眼，手裡的佛珠“啪”地拍在案上。她恨鐵不成鋼，可梅姨娘有句話說得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謝正鈞不能出事。他若真在嚴瑞手裡被折騰出什麼好歹來，謝家的臉面往哪擱？謝紓在外頭做官，也要受牽連。
她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叫四丫頭來。”謝清圓被一個婆子領進佛堂時，梅姨娘正跪在地上抹淚。一見她進來，梅姨娘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踉蹌著撲上去，一改往日那副鼻孔朝天的嘴臉，攥住她的袖子便不撒手：“四姑娘，你救救你二哥哥吧！你在嚴瑞那裡說得上話，你去求求他，他要什麼我們都給，只要放了你二哥哥！”
謝清圓垂著眼，沒有立刻應聲。她抬眼看了看上首的謝老太太。老太太端坐在那裡，手裡佛珠又轉了起來，閉著眼，一聲不吭。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她默認了梅姨娘的話。謝清圓心下頓時瞭然。她必須去嚴府走這一趟。而這個差事，正合她的意。
“祖母，二孃。”她開口，聲音妥帖又穩當，“那清圓就盡力一試。明日一早，我便去嚴大人府上拜訪。”
梅姨娘一聽，眼淚都來不及擦，忙不迭地點頭：“好姑娘，好姑娘！他若是要什麼，你就盡力應下，救你二哥哥要緊！”
謝老太太這才睜開眼，看了謝清圓一眼，語氣沉沉：“好了。四丫頭，你看著辦。他若是獅子大開口，我們謝家不能應。”
謝清圓福了一禮，妥帖地應了一句，便退下了。第二日一早，謝清圓便到了嚴府。她沒有先去找嚴瑞，反倒徑直去了安瀾的院子。
安瀾正在窗前擺弄一隻青瓷香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謝清圓，倒真有些意外。她挑了挑眉：“沒想到謝姑娘先來了我這裡。”
謝清圓將手裡拎著的一隻食盒擱在桌上，開啟蓋子，是一碟做得精緻的桂花茯苓糕，還冒著熱氣。她坐下來，也不繞彎子：“我想知道，嚴姑娘為什麼要設計謝正鈞？”
安瀾沒有急著答話。她拈起一塊糕點，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開。她慢慢嚼著，目光落在謝清圓臉上，忽然道：“你可知道，你父親要回來了？”
謝清圓聽到“謝紓”兩個字，臉色刷地變了。她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料，指尖微微泛白。安瀾將她的反應收進眼底，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卻像針一樣紮在謝清圓心上：“看來，你要尋的人，是他啊。”
安瀾起身，繞到她身後，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呢，倒是想了個好主意。借謝紓的力，去打那群動賑災糧的人。”她微微俯身，湊近謝清圓耳側，“不過你說，你父親會為了一個兒子，大動干戈嗎？”
謝清圓猛地轉過身，與她直視。兩人離得極近，安瀾甚至能看清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怒意與驚疑。謝清圓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咬得清楚：“你這也太過冒險了！”
安瀾不退不讓，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況且，我們有些一樣的目的，對吧？”
謝清圓盯著她看了許久。窗外起了風，吹得桌上那碟糕點底下的竹篾簟簌簌作響。半晌，她垂下眼，鬆開了攥緊的手：“好。我會盡力幫你。不過我人在謝家，不好動作太大。”
安瀾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碟糕點，又拈了一塊。她咬了一小口，眉眼彎了彎，像是方才那番刀鋒般的對話不曾發生過一樣：“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