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瀾跟著李婉月進了她的院子,一推門便覺眼前一亮。屋裡陳設比正廳還要精緻幾分,紫檀雕花的拔步床,窗下襬著一張嵌螺鈿的梳妝檯,架上懸著各色香囊玉佩,連燈罩都是薄如蟬翼的琉璃紗,燭火透過去,滿屋灑著碎金似的光。
李婉月拉著她坐到榻上,朝外頭喊了一聲:“珍珠,把那個盒子拿來!”
丫鬟珍珠應聲捧出一隻烏木雕花匣子,巴掌大小,鎖釦是銀製的,擦得鋥亮。李婉月接過來,往榻上一擱,啪地彈開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各色小物件——一枚纏絲瑪瑙鐲子、一隻掐絲琺琅的小圓盒、一條綴著米珠的絡子,還有幾塊刻了字的玉牌。
“這是六歲那年祖母給的。”李婉月拈起那枚瑪瑙鐲子,套在手腕上比了比,“這是八歲生辰,孃親讓人從江南帶回來的。”她又拿起那隻琺琅盒,開啟給安瀾看,裡面是半盒胭脂膏子,顏色還是鮮亮的,“這是十歲那年哥哥偷偷買給我的,被爹爹知道後罰他抄了三天書。”
她一件一件地說,安瀾一件一件地聽。李婉月的聲音輕快又明亮,像簷下掛的風鈴,被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安瀾坐在她身旁,看著那些被李婉月珍藏了多年的小東西,嘴角不自覺地彎著。這種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姑娘,連收藏回憶的方式都透著嬌憨。
她忽然想起自己六歲時在做什麼——大概是在沈家老宅的院子裡,蹲在牆根底下,看姑母沈瀾玉教沈澈扎馬步。當時有人給她買過瑪瑙鐲子,也有人往她手裡塞過胭脂盒。
“嚴姐姐,你怎麼了?”李婉月歪著頭看她。安瀾回過神來,伸手拿起那枚玉牌,上面刻著一個“婉”字,筆劃圓融,像是侯爺的手筆。她笑道:“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些東西都好精緻。”
李婉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啦!我攢了好多年的。”她把盒子往安瀾面前推了推,“嚴姐姐若是有喜歡的,隨便挑一件去!”
安瀾搖了搖頭,將盒子合上,推回去:“這是你的寶貝,我可不能奪人所愛。”二人又說了會子閒話,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琉璃燈裡的燭火被丫鬟進來添了一回,晚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些涼意。安瀾看了看外頭,起身道:“婉月妹妹,天不早了。改日我再來找你玩好不好?”
李婉月癟了癟嘴,到底沒鬧,只拉著她的手搖了搖:“好。嚴姐姐,你一定要記得。”
安瀾笑著應下。二人出了院子,沿著迴廊往外走。走到二門時,卻見雲微月已經候在那裡了。她換了身素淨的月白家常衫子,手裡搭著一條薄披帛,顯然是特地出來送的。
“嚴姑娘這就要走了?”雲微月迎上來,目光在安瀾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不知嚴姑娘年方几何?這橫塘高門大戶家的子弟,若是有匹配的,我也好替你們留意一番。”
安瀾腳步一頓,隨即行了個禮:“我今年十九。多謝夫人好意,安瀾暫時還沒這個心思。”
雲微月聽到“十九”兩個字,眼底忽然湧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別過頭去,藉著理鬢髮的動作將淚意壓回去,轉回來時臉上又是得體的笑:“真是好年齡。我今日見你投緣,婉月又把你當親姐姐看待,日後要多多走動才是。”
安瀾垂眼:“那就多謝夫人了,日後一定多多叨擾。”
李婉月在一旁扯著安瀾的袖子:“姐姐,你可要記得啊。” 安瀾拍了拍她的手:“嗯。”
上了馬車,安瀾靠在車壁上,將簾子掀開一條縫。雲微月還站在門簷下,身影被燈籠拉得細長,一直目送到馬車拐過巷口。安瀾放下簾子,心裡那點疑惑越發濃了。這位侯夫人的眼神太過親近了些,說是看晚輩,不如說是在看故人。那眼底壓著的東西,她不會看錯。
馬車剛停穩,簾子便被人從外頭掀開。一隻手伸到她眼前,指節分明,掌心帶著薄繭。安瀾抬頭,對上沈澈的臉。她將手搭上去,藉著他的力跳下車,腳一沾地便問:“阿澈,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去的沈家嗎?”
沈澈愣了一下。他鬆開她的手,眉頭微擰,像是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記憶:“我那時候也小,只記得姑母把你抱回來的。那天下著雨,你裹在一件靛藍的斗篷裡,臉都凍紫了。姑母說以後你就是咱們家的人了,讓我和哥哥叫你妹妹。”他頓了頓,“別的就不知道了。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安瀾將披風攏緊了些,夜色裡她的眼睛格外亮:“今日我去了丹陽侯府,那夫人似乎對我比較上心,想來可能在身世上略知一二。”她偏頭看沈澈,“找個機會,試探一番。”
沈澈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李婉月今日那句脫口而出的“心上人”,想起安瀾站在李家廳堂裡行禮時那份渾然天成的氣度。他伸手替安瀾將披風領口的繫帶繫緊,動作利落,聲音卻沉:“一切小心。”
丹陽侯李崇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暗透了。他把馬鞭遞給門房,隨口問了一句:“夫人呢?”
“夫人在內廳坐著,有一陣子了。”門房壓低了聲音,“二娘子今日帶了位客人來,夫人送客之後便一直那樣,也沒用晚膳。”
李崇皺了皺眉,大步往裡走。內廳裡只點了一盞燈,雲微月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目光直直地落在虛空裡,連他進來都沒聽見。
“夫人今日這是怎麼了?”李崇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覆住她冰涼的指尖,“門房說你不肯用膳。”
雲微月這才回過神。她轉頭看著丈夫,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今日看到了一個和大姐兒十分相像的人。”
李崇的手頓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將妻子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上,聲音放得又低又緩:“夫人,都是我不好。當年你和我隨軍,一路顛簸,不幸早產,大姐兒生下來就沒能留住。這麼多年了,你一直也沒放下這件事。”
雲微月靠在他肩頭,眼眶又熱了。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發顫:“可那姑娘也十九歲。和我,很是相像。”她抬起頭看著丈夫,“眉眼、鼻子、說話時微微偏頭的樣子,都像。李崇,你說,天下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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