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月終於風風火火地來了嚴府。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嚴姐姐!我和你說,這幾天可憋死我了!”
她提著裙襬一路小跑穿過迴廊,額上沁著薄汗,臉蛋紅撲撲的,像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桃子。一進安瀾的院子便東張西望,看見石桌上擺著一碟沒吃完的桂花糕,順手拈了一塊塞進嘴裡。
安瀾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迎她,順手理了理她被風吹散的碎髮:“怎麼了?”
李婉月挽住她的胳膊,嘴裡的糕點還沒咽乾淨,含含糊糊地抱怨:“還不是我哥哥!天天在家裡吵著要娶謝家四娘子,鬧得雞飛狗跳。爹爹一氣之下把他關在府裡,連我也跟著遭殃,不許出門。”她嚥下糕點,嘆了口氣,“我這幾日快在屋裡悶出蘑菇來了。”
安瀾笑了笑,替她把鬢邊碎髮攏到耳後:“好啦,我帶你出去逛逛。聽說城西有家陳婆子的糕點不錯,酥酪做得一絕。”
李婉月眼睛頓時亮了:“真的嗎?
二人正要出門,身後忽然有人喚了一聲:“安瀾。” 李婉月最先轉過頭。迴廊那頭站著一個男子,身形修長,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懸佩刀,眉眼間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可那冷意在看見安瀾的瞬間便散了大半,像冬雪遇了春陽。李婉月也不知自己怎麼冒出來的念頭,張口便道:“你難不成是嚴姐姐的心上人?”
話一齣口她才覺得唐突,可又覺得自己沒看錯。這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清冷,一個利落,眉宇間那股子從容勁兒,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安瀾扯了扯她的袖子,無奈道:“這是我的二哥哥。”
李婉月“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又規規矩矩地朝沈澈行了個禮:“二哥哥好。那我就先和嚴姐姐走啦。”
沈澈微微頷首,目光從李婉月臉上掠過,沒說什麼,只看著二人挽著手出了院門。他站在迴廊下,看著安瀾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方才那點柔和慢慢收了起來,眼底恢復了一貫的沉靜。
陳婆子的鋪面不大,開在柳巷深處,門前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支了兩張舊木桌。陳婆子見安瀾領了個陌生姑娘來,熱情地招呼著坐下,先端了兩碗茯苓膏,又聽李婉月嘴甜,一口一個“婆婆手藝真好”,高興得又送了幾塊棗泥酥和桂花糖糕。
李婉月吃得滿嘴糖霜,正伸手去拿第三塊棗泥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喚她:“婉月。”
她抬起頭,嘴裡的酥皮還沒嚥下去:“大哥?你怎麼來了?”李從心今日換了身月白錦袍,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倒比春日宴那日少了幾分張揚。他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安瀾身上,微微挑眉:“我聽說清圓常來這裡吃點心,便過來看看。沒想到嚴姑娘也在。”
安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也是聽人說這裡的點心好吃。”李從心自來熟地在桌旁坐下,將摺扇往桌上一擱。春日宴上那場捶丸,他對這位嚴家姑娘的印象頗深。騎術好,球技好,更重要的是,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在橫塘的貴女圈裡,他還沒見過第二個。他主動開口:“婉月好不容易有個合得來的朋友。嚴姑娘若得閒,可來李家做客,多多走動。”
李婉月一聽這話,眼睛刷地亮了:“是啊,嚴姐姐!我那裡好玩的可多了,有秋千架,還有一隻會說話的鸚鵡!今天你就和我一起去吧!”她越說越興奮,點心也不香了,拉著安瀾的袖子就要起身。
安瀾輕輕按住她的手:“貿然空手拜訪總歸不美。婉月肯定知道家中之人喜歡什麼,你陪我去挑挑禮物吧。”
李從心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嚴姑娘考慮得十分周到,淳之佩服。”他自稱表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讚賞。
李婉月掰著手指頭數了一路,最後在安瀾的引導下挑了幾樣合禮數又不顯刻意的:給侯夫人的一盒上等阿膠,給侯爺的一刀澄心堂紙,給李從心的一盒徽墨,連府中管事嬤嬤們都想到了,買了幾匣子時興的果子點心。李從心跟在後面付賬,安瀾攔了兩次沒攔住,只得由他去了。
到了李家,侯夫人云微月早得了信,已在正廳備好了茶點。她是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婦人,眉眼溫婉,穿著一件豆青色暗紋褙子,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通身的氣度不顯山不露水。
李婉月牽著安瀾的手進了廳,脆生生地喊:“娘,我把嚴姐姐帶來了!”雲微月笑著起身,目光落在安瀾臉上。那笑意忽然頓了一瞬。
她看著安瀾的眉眼,看著那挺直的鼻樑、微挑的眼尾,看著那站在那兒便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從容氣度,整個人恍惚了一下。這面孔,和她年輕的時候,竟有幾分相似。像在照一面隔了二十多年光陰的鏡子,鏡中人比她多了鋒芒,少了溫軟,可那骨相里的東西,騙不了人。
她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安瀾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夫人好。我是嚴家的姑娘,嚴安瀾。”
雲微月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道:“嚴家的姑娘……好啊,真好。”她伸出手,似乎想拉安瀾的手,又覺得唐突,在半空頓了頓,最後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動作極輕,卻像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李婉月沒察覺母親的異樣,拉著安瀾便往自己院子裡跑。李從心跟在後面,路過母親身邊時,低聲問了一句:“娘,怎麼了?”
雲微月搖了搖頭,目光還追著安瀾的背影。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翻湧的那點異樣。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大約是巧合吧。她這樣想著,將茶盞放回案上,指尖卻微微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