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潤和沈澈押著那名刺客進了關押謝正鈞的暗室。鐵門一開,血腥氣混著黴味撲面而來。謝正鈞縮在牆角,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那個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臉色又白了一層。實在不是他膽小,實在是這幾日經歷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在死亡線上奔走。
沈安瀾隨後進來,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月白窄袖,髮髻利落,誰也不會猜到方才在河岸邊拉弓射箭的人是她。她朝沈澈遞了個眼神。沈澈會意,上前捏住那刺客的下巴,咔嚓一聲卸了下來。刺客悶哼一聲,從昏迷中疼醒,下意識想咬舌,卻發現上下顎已經合不上了,只剩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咽。
沈澈從火盆旁抄起那塊前幾日沒烙在謝正鈞身上的鐵,鐵頭燒得暗紅,冒著細煙。他蹲下身,將烙鐵懸在刺客眼前晃了晃,聲音平靜,越是寧靜,越顯得他像暗夜裡的厲鬼:“說,是誰派你來的。”
刺客瞪著他,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一聲不吭。反正自己不說,他們也拿自己沒辦法,大不了就是一死。
安瀾從桌上拿起一把匕首,刀刃薄而冷。她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面的藥粉細細撒在刀刃上。藥粉沾了鐵,發出極細微的滋啦聲。她走到刺客面前,蹲下,將匕首瞬間捅進他肩頭。刀刃入肉不深,可那藥粉一沾血,便像活了一般往皮肉裡鑽。刺客的喉嚨裡猛地炸開一聲悶嚎,整個人弓起來,鐵鏈繃得嘩啦作響,額上青筋根根暴起。
安瀾沒有拔刀,只握著刀柄,微微轉了轉,聲音又輕又柔:“你說還是不說?我手段多得很。既不會讓你死了,也不會讓你好好活著。”
她抽回匕首,看著刃上沾的血,眼底浮起一層近乎享受的光。她從袖中又摸出一隻瓷瓶,在她沾血的指尖輕輕晃了晃:“我這裡還有一種藥。會讓你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腐爛,發臭,從傷口開始,一點一點爛到骨頭裡。你說,怎麼樣?”
刺客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拼命搖頭,鐵鏈嘩啦啦響成一片。
沈潤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將他從地上提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像刀鋒貼著耳廓:“是不是韋昌炎派你來的?”
刺客看著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安瀾手裡的匕首,終於崩潰了,這姑娘不是人,是惡鬼。看著她是這家中最為良善的,美麗的面孔最會騙人,這句話沒錯。他閉上眼,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沈潤鬆開手,任他癱回地上。他轉身走到謝正鈞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煞白的臉,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謝二少爺,這些人可要你的命啊。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們嚴家,反而救了你?”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若是想活命,後面得乖乖聽我們的話。”
謝正鈞這幾天見了太多場面。巷子裡那出戲,刑獄司的烙鐵,剛剛的刺殺,如今又親眼看見刺客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恨韋昌炎恨得牙癢,更怕嚴家怕到骨子裡,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他連連點頭,像搗蒜一般,隨後報上了幾個他知道的參與貪墨軍糧的姓名,一個接一個,說得又急又亂。
安瀾將匕首上的血擦淨,收進袖中,淡淡道:“後續,我要那本賬本。”
謝正鈞臉色又變了。賬本牽扯太多,他不敢應。可抬眼對上安瀾的目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什麼情緒都看不透。他打了個寒噤,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我知道了。等我出去,就給你。”
沈潤直起身,撣了撣衣襬:“那就勞煩謝二爺從這裡多待幾天了。”
沈澈見事情有了著落,拉著安瀾便往外走。安瀾由著他拽,回頭看了沈潤一眼。沈潤站在暗室門口,目送二人出去,隨即轉身,腳步一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通往謝府的那條巷子裡。
沈澈將安瀾拉進自己房間,反手關上門。他倒了一盆溫水,將安瀾的手拉過來,輕輕按進水裡。水是溫的,浸過指尖,將指縫裡殘留的藥粉和乾涸的血漬慢慢化開。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
“今日這事,你不必牽扯在裡面的。”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顯然心情不太好。他欣賞沈安瀾這副手段,也高興她有自保的手段,這意味著他們通往復仇的路更加順暢一些。只是越是這副樣子,他越是有些心慌,擔憂復仇之後,他們的生活會恢復平靜嗎,還是越陷越深。
安瀾看著他垂下的眼睫,忽然笑了:“若是我不去,你會不會殺了那個刺客?到時候哥哥定會難辦,這刺客說無用,也算是有些小用的。還是不要死了,你說對不對。”
沈澈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反駁,只拿過一旁的帕子,將她的手從水裡撈出來,細細擦拭,指縫、指根、指尖,一處不落。
安瀾也沒再追問。她看著他擦完,才開口問:“上京那邊怎麼樣?”
“多虧我及時回去。”沈澈將帕子搭在盆沿上,“要不然朝中那些對哥哥身份有猜疑的人,又要亂起來了。”他頓了頓,像想起什麼,“哥哥怎麼有些變了?”
安瀾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自然是遇到了合適的人。哥哥找到了心愛之人,你高不高興?”
沈澈手上動作停了。他抬起眼,目光沉下來,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冷:“那希望那個人不要礙我們的事。不然……”
安瀾沒讓他說完。她拉過他的手,從袖中摸出那枚揣了許久的平安符,放在他掌心裡。錦囊溫熱,帶著她身上的氣息,上面繡著的暗紋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好啦。”她站起身,“你剛回來,好好休息。”
她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腰上忽然一緊。沈澈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呼吸掃過她耳廓。他抱得不緊,卻讓她掙不開,聲音低低的,像很多年前在暗間裡說悄悄話時的調子:“等我。”
安瀾知道他在說什麼。她沒有回頭,只抬起手,覆在他環住她腰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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