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圓從沈安瀾屋裡出來時,廊下正有穿堂風過,吹得她衣角翻飛。她攏了攏袖子,剛要下臺階,便見沈潤站在廊柱旁,手裡搭著一件鴉青色的薄絨披風。他沒說話,只將披風抖開,披在她肩上,動作很輕,指尖拂過她後頸時帶著一點溫熱。
“你怎穿得這樣單薄。”他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謝清圓抬起頭看他。日光從簷角斜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那眉眼間冷厲的東西不知何時化開了些,露出底下一點她記憶裡模糊的輪廓。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卻把眼底的霜融了幾分:“嚴瑞,我會幫你的。”
沈潤看著她,知道她是真的下了決心。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她的手有些涼,他便攏緊了,掌心貼著掌心,聲音低而穩:“嗯。雲芽會如你所願的。”
謝清圓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她沒掙開,也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輕輕回握了一下,便鬆開,轉身走了。披風在她肩頭晃了晃,她沒回頭,腳步卻比來時穩了許多。
韋昌炎那邊,已經坐不住了。他從郭寶豐口中得知,那本要命的賬本竟在謝正鈞手裡收著。如今謝正鈞被嚴瑞帶走了,一旦嚴瑞撬開他的嘴,事情便會像決堤的洪水,收都收不住。韋昌炎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十幾圈,最終一咬牙,拍了桌子:“既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殺了謝正鈞。”
郭寶豐臉色慘白,連連點頭:“我這就寫認罪書。把這件事全推到我和謝正鈞頭上,你只管抽身出去。只要人一死,死無對證,嚴瑞便是查到了什麼,也翻不出浪來。”
二人湊在燈下密議了半宿,定下了殺人的時機。
另一邊,謝清圓回到謝府時,臉上已換了副神情。她垂著眼,腳步沉重,一副失落模樣。梅姨娘在二門處候了多時,見她回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攥住她的袖子:“四姑娘,嚴瑞怎麼說?他肯放人嗎?”
謝清圓搖搖頭,聲音壓得低而澀:“二孃,嚴大人只說,這事牽扯到自己妹子,不好留情面。”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像是不忍說又不得不說,“況且,我還聽說一件事。二哥哥似乎牽扯到了賑災糧的事,一旦落實,就是殺頭大罪啊。”
梅姨娘一聽,腿都軟了,扶著牆才沒癱下去。她哭天搶地地又往正廳跑,這回連哭嚎的力氣都沒了,只剩滿嘴的“怎麼辦”。謝清圓站在廊下,看著她狼狽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不重,卻像一把生了鏽的刀,直直扎進她耳朵裡:“這府中怎麼吵吵鬧鬧的,還要不要體面了?”
謝清圓渾身一僵。她慢慢轉過身,便見謝紓從二門外走進來。他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風塵僕僕,面上帶著官場裡磨出來的那種不怒自威。他走過謝清圓身邊時,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眼,沒什麼表情,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謝清圓低下頭,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齒咬緊的聲音。這個人,這個殺母兇手,如今活生生地從她面前走過,衣冠楚楚,闔家團圓。她垂著眼,將眼底的恨意一絲一絲壓回去。很快,很快她就會毀去謝家的一切。
謝紓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將梅姨娘叫到正廳訓斥了一頓,言辭間全是“教子不善”“丟盡臉面”。訓完梅姨娘,他轉頭又拉起了扈夫人的手,溫言軟語,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樣。謝清圓站在廊下遠遠看著,只覺得那一家人臉上的笑、嘴裡的情,都像抹了蜜的砒霜,令人作嘔。
韋昌炎聽說謝紓回來了,心裡更急。謝紓在官場上人脈廣,若真讓他出手,指不定能把謝正鈞撈出來。到那時候,賬本的事就捂不住了。他當夜便買通了一個江湖殺手,許了重金,命他潛入府衙獄中,殺人滅口。
可嚴瑞早有準備。殺手翻牆入獄時,腳剛落地,便覺暗處有光一閃。他反應極快,身形一矮,貼著牆根滑了出去,像條泥鰍般鑽出了獄門。嚴瑞追出來,二人一前一後在巷中纏鬥。那殺手身手不弱,幾個回合下來,便脫了身,直奔城外河邊。他知道嚴瑞不擅水,只要跳進河裡,順著水勢潛下去,便能脫身。
他縱身一躍,撲通一聲扎入水中。嚴瑞追到岸邊,腳步猛地一頓。就在此時,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嗖地射入水中,正中那殺手肩頭。殺手吃痛,浮上水面,掙扎著往對岸遊。剛爬到岸邊淺灘,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一掌劈在他後頸。那人悶哼一聲,軟軟栽倒。
沈澈踩著泥水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對岸揚了揚下巴:“箭術不錯。”
對岸的柳樹下,沈安瀾穿著一身黑衣,從陰影裡走出來。她手裡還握著弓,弦上餘力未消,微微震顫。月光落在她臉上,笑意清淺,眼底卻亮得驚人。她朝沈澈比了個手勢,轉身便沒入夜色中。
沈潤趕到岸邊時,只看見沈澈蹲在淺灘上,將那暈過去的殺手翻了個面,捆了個結實。他抬頭看了沈潤一眼,咧嘴一笑:“哥哥,你這不擅水的毛病,可真耽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