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安靜下來。女兵們換了新頭盔，每個頭盔後面都貼著“菜鳥”二字的標籤，在晨光裡格外扎眼。從這一刻起，她們沒有名字，沒有軍銜，只有幾號菜鳥。
女兵們領了紙筆，坐在馬紮上寫遺書，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紙張翻動的嘩啦聲，筆尖停頓的遲疑，偶爾有人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有人低頭看得仔細，逐字讀完才落筆；有人翻了兩頁就簽了名字，像是怕再看下去會改主意；有人對著空白的遺書信紙愣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落不下去。
彗星和哈雷吃完早餐換下了大牛和閻王，兩個人並排站在旗臺邊上，看著面前這片安靜的景象。難得的安靜，操場上沒有水槍聲、沒有爆炸聲，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就連葉寸心也難得安靜，在隊伍中間，低著頭，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
這時候唐笑笑忽然從佇列裡走出來，她走到旗臺前方的空地，雙膝落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正對著彗星的方向拜了下去。
彗星正站在旗臺側面，低頭翻終端，餘光瞥見一個人影直直地朝自己跪下來，嚇了一跳，猛地往旁邊側了半步，聲音都高了半度：“你跪我幹嘛？我又不是你長輩，會折壽的！”
哈雷站在彗星旁邊，本來繃著臉裝嚴肅，聽到這句話實在沒忍住，“噗呲”一聲從鼻子裡噴了出來，趕緊把嘴抿住，肩膀還在抖。
唐笑笑對兩人的反應無動於衷，依舊跪在那裡，雙手合十，仰頭望天，聲音鄭重得像在唸臺詞：“父母大人在上，小女就此和你們拜別了。如果我先走了，我會在奈何橋上恭候你們的。請你們原諒女兒的不孝。”
說完，她把額頭抵在石子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頭，額頭沾了一層灰。
小蜜蜂站在幾步外，看見這一幕，一臉疑惑：“哎……幹什麼呢？這是幹什麼呢？”
元寶操著廣東腔晃悠過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唐笑笑，一本正經地開口了：“我跟你說啊，拜父母，一定要把頭磕出聲音來，咣咣咣的那種。”
唐笑笑抬起頭，滿臉疑惑地看著他。元寶面不改色，點了點頭，眼神里寫滿了“我真的沒有騙你，我是認真的”。唐笑笑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幾秒，然後真的低下頭，又磕了一次，額頭撞在石子上，發出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
“咣！”
元寶臉色一變，趕緊彎腰把唐笑笑扶起來：“你搞什麼啊！這裡這麼多人，就算是死，也不一定是你啊！”
唐笑笑面無表情地送了元寶兩個字：“騙人。”
元寶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低低地“哎”了一聲。
彗星站在旗臺邊上，從剛才那聲“咣”開始就沒能繃住。她先是肩膀抖了一下，然後用手背掩住嘴，但笑意從眼睛和彎起來的嘴角里漏了出來，最後實在忍不住，轉身背對著所有人，仰頭四十五度看著天空，硬生生把笑憋回去，但哈雷看見她的肩膀還在抖。
哈雷站在她旁邊，也在憋笑，嘴抿成一條線，腮幫子鼓得像只青蛙。
小蜜蜂就沒那麼能繃了，背過身去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時候大牛和閻王吃完早餐回來了，換走了小蜜蜂和元寶。操場上重新安靜下來，菜鳥們繼續奮筆疾書。
彗星靠著旗臺，手背還搭在嘴角上，眼角的笑意還沒散乾淨，目光落在佇列裡。
她的目光停在阿卓身上。所有人的筆都在動，只有阿卓手裡攥著那張白紙，一個字沒寫。她把紙折了幾下，折成了一架紙飛機，放在膝蓋上。
哈雷也注意到了，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你幹嘛呢？”
阿卓抬起頭：“我沒幹什麼啊。”
哈雷皺了皺眉：“你怎麼不寫呢？”
阿卓把紙飛機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沒有這個必要。”
“什麼叫沒有這個必要？”
“因為，”阿卓的聲音不大，但也沒有迴避，“我不知道寫給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