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想求情，卻對上賈母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襲人被帶了出去。
賈母看著王熙鳳：“府裡的丫頭婆子，都給我敲打一遍，要是再傳出些不三不四的言語來，那就不是這麼輕鬆能過關的。”
襲人被降為三等丫頭的事兒，不到半日便傳遍了半個榮國府。她回到寶玉的院子時，秋紋、麝月幾個都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同情。
襲人心底卻還不甘心，略一思考就有了主意，默默換了一身粗使丫頭的靛藍布衣裳，將頭上絨花髮釵都拔了，只用一根木簪子綰住頭髮。
收拾停當，她拿起掃帚，走到院子裡，選了最顯眼的地方——正對著院門的那條青磚甬道，一下一下地掃起來。
風捲起幾片葉子，在她腳邊打旋。
她掃得很慢，很仔細，眼睛卻時不時地往院門口瞟。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寶玉穿著一身大紅箭袖，腳步匆匆地進了院子。他一眼便看見了襲人——那個平日最會伺候他的貼心丫頭，竟然穿著粗布衣裳，彎著腰在掃地，頭髮也素淨得不像樣子。
寶玉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襲人！”他幾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掃帚，“你這是做什麼？誰讓你幹這個的？”
襲人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卻先掉了下來。她連忙用袖子去擦，聲音哽咽：“二爺別管了，這是老太太的吩咐，奴婢該當的。”
“什麼該當不該當！”寶玉將那掃帚往地上一摔，“你跟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就成了這樣？”
襲人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卻不說話。
寶玉急得直跺腳：“你倒是說呀！誰欺負你了？我去找老太太說理去！”
“二爺別去！”襲人這才抬起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哭道，“是奴婢自己不好，得罪了林姑娘……老太太罰奴婢，也是應當的。二爺千萬別為了奴婢去鬧，仔細惹老太太生氣。”
“林妹妹？”寶玉愣住了，“你怎麼得罪她了？”
襲人抽抽噎噎地不肯說，只是搖頭：“是奴婢嘴笨，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二爺別問了，奴婢認罰就是了。”
她越是這樣說，寶玉越是要問。
襲人抹了抹眼淚，低聲道：“奴婢聽說林姑娘要嫁給靖王，心裡替她擔心，就去瀟湘館說了幾句勸慰的話。許是奴婢不會說話，惹得林姑娘不高興了，告訴了二奶奶，二奶奶又稟了老太太……。”
然而襲人的話沒說完，就被寶玉急匆匆打斷了：“胡說，林妹妹斷然不是這樣的人！”
襲人呆了呆，她沒想到，就算林姑娘都被賜婚給靖王了，二爺竟然還如此維護她。
襲人不甘心，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二爺，奴婢何苦騙您？若不是這樣，那奴婢原本是老太太和太太都信任的，如何變成了三等丫頭？”
寶玉愣了愣，想了片刻覺得自己明白了緣故：“定然是林妹妹不想嫁給靖王，她難過傷心，所以才一時生氣，我要去看看林妹妹.....”
說著，寶玉轉身就走，還走得很快。
襲人在後面追了幾步，假意喊道：“二爺！二爺別去！是奴婢的錯，二爺千萬別為了奴婢跟林姑娘吵架！”
她嘴上喊著“別去”，腳下卻不緊不慢地跟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卻微微動了動——很快又壓了下去。
寶玉和林姑娘每一次鬧矛盾，太太乃至老太太，都越嫌棄林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