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出去了約莫半個時辰,回來時步履輕快,進了門便牽起黛玉的手,眼底帶著藏不住的光:“我帶你去個地方。”
黛玉正要回頭叫紫鵑,蕭玦卻已經將她輕輕拉住了:“不要帶人,就咱們兩個。”
黛玉沒有多問,由著他牽著自己的手,沿著後園那條蜿蜒的卵石小徑穿過竹林。
眼前豁然開朗,一灣碧水映著天邊的晚霞,岸邊泊著一隻小舟,舟身平首昂尾,遍身鐫刻著細密的竹葉紋樣,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
船頭鋪了軟墊,擱著一隻青瓷酒壺和兩隻小盞,旁邊還放著一隻四層的食盒。
黛玉看著那隻小舟,又看了看蕭玦,忍不住莞爾:“你能撐船?”
蕭玦沒有說話,只是率先上了船,然後轉過身,朝她伸出手。
黛玉將手放進他掌心,提裙上了船。小舟離岸,沿著水道緩緩穿行。
兩岸菰蒲叢生,水禽在蘆葦間低低地鳴叫,聲音隔著一層水面傳過來,朦朦朧朧的。
正是黃昏最濃的時分,滿池荷花在晚霞中開得正好,粉白相間的花瓣鍍上了一層暖色,風過處,荷香如水一般漫過來。
黛玉坐在船頭,看著眼前這一片水光花影,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竟像是回到了江南水鄉,回到了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曾帶她坐過的那樣的船。
船行至湖心,蕭玦將小舟穩穩地系在畫舫邊,又朝黛玉伸出手,牽她上了畫舫。
黛玉抬頭,便看見了舫額上那兩個字——“枕流”。她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們尚未成婚時,蕭玦曾帶她來過這畫舫一次。
當時畫舫還沒有名字,他問她該叫什麼。她想到吾欲漱石枕流的典故,偏頭笑道:“就叫‘枕流’吧。”
“玉兒當初取的名字,”蕭玦一邊將食盒裡的菜餚取出在石桌上擺開,一邊道,
“我起初領會得不深。後來讀了一句詩——‘悠悠我思,漱石枕流’,才算徹底明白。”
二人對坐,蕭玦替她斟了酒。
酒色清亮,在青瓷盞裡微微晃動,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的霞光。他端起杯,舉向她,什麼話也沒有說。
黛玉也端起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飲盡。
酒並不烈,入口甘潤,帶著一絲荷花的清香,像是將滿池的晚霞都釀進了這小小一盞裡。
“當初我就想,等你我成婚後,便能在此賞荷小酌。”蕭玦此時,再無平日肅殺,暮色下眉眼都柔和許多。
黛玉連著喝了兩盅酒,不由兩頰漸次生暈宛若流霞,一雙剪水秋瞳,波光瀲灩,比滿池的菡萏映日還要動人幾分。
蕭玦看著她,目光便溫柔的如同能滴出水來一般。
晚霞從燦爛的橘紅漸漸沉澱為深紫,再由深紫沉入一片幽藍。月亮升起來了,皎潔的光落在水面,鋪就月色溫柔。
蕭玦起身坐到黛玉身旁,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黛玉順勢靠在了他肩上。湖水的輕響、荷花的香氣、暮色的溫柔,將她整個人都裹進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裡。
她聽見他在耳畔低低唸了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