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探春第一次來靖王府。
探春自知和黛玉之間的情分有些微妙。
她是二房庶出的姑娘,自幼便明白討好太太是她唯一的出路,所以她給寶玉做鞋,而不是給親弟弟賈環做鞋。
王夫人不喜歡黛玉,探春很早便看出來了,所以她和黛玉雖然往來,卻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寶釵來了之後,探春更是多次站在寶釵那邊:海棠詩那一次,她站出來說寶釵的詩最好。
菊花詩時人人誇黛玉,她還是誇了寶釵:“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
甚至在家中說起各人生日時,她也曾不經意間將黛玉忽略了過去。
她很清楚,林姐姐是個七竅玲瓏心之人,往日自己的一言一行,林姐姐自然不會感受不到。
所以此刻她跟在南安太妃身後走進靖王府,心底便做好了被冷淡相待的準備。
尤其是想到黛玉做了靖王妃後對將軍府的那些手段:寶玉寶釵接連捱打,老太太登門也碰了一鼻子灰。
她對自己即將面對的處境,實在不抱什麼樂觀的期待。
然而進了花廳,南安太妃笑著將和親之事提出來之後,黛玉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太妃身上,而是越過她,直直地看向了探春。
“太妃是知道的,我曾經在將軍府住過多年,今日既然三妹妹來了,我想先和她說說話。”黛玉向南安太妃道,語氣溫和卻並沒給太妃拒絕的餘地,
“勞煩太妃先去偏廳喝杯茶吧。”
紫鵑上前引路,南安太妃雖然有些意外,卻也不好駁了靖王妃的面子,便笑著隨紫鵑去了偏廳。
太妃走了,雪雁帶著小丫頭換了新茶來,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外。
黛玉目光落在探春臉上,很是直接:“和親之事,三妹妹是自願的嗎?”
探春愣了愣。她沒想到黛玉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
自打南安太妃登門以來,從老太太到太太再到寶二奶奶,所有人都在替她高興、替她謀劃,卻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一句“你想不想去”。
黛玉是第二個問她是否自願的人——第一個是她的生母趙姨娘。
趙姨娘雖然蠢笨,卻當日就偷偷來看她:“你真要去?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當時探春只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而現在對著黛玉,探春不由得紅了眼眶:“林姐姐,雖然靖王吩咐過我們得稱呼一句王妃,可今時今日,我就還是稱呼一句姐姐。”
她抬起頭,看著黛玉,很是坦誠,
“你是第二個問我是否自願的人。家裡從老太太到太太,甚至老爺,沒人在意我的想法。”
她說著,竟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朝黛玉作了一揖:“往日種種,林姐姐就原諒我吧。是我不懂事,是我想得太簡單。”
黛玉沒有躲閃,也沒有急著扶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受了那一禮。
她明白探春說的是什麼——是那些年她在榮國府時探春的疏遠與保留,是那些有意無意偏向寶釵的話,是那些為了討好王夫人而刻意維持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