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門鎖在沈青竹手裡轉了兩圈，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像是沉睡了十年終於被驚醒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一股陳舊的灰塵和木料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火燒過的木頭在漫長的歲月裡一直沒有散盡。
你們走進去。閣樓不大，斜屋頂壓得很低，伸手幾乎能觸到房梁。
角落裡堆著一些舊箱子，牆壁上掛著一面落滿灰的鏡子，鏡面裂了一道細縫。
窗被封死了，木板釘得嚴嚴實實。房間裡唯一的桌子靠牆放著，桌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灰的下面有一個筆記本，邊角已經卷曲發黃。
你伸手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字跡是稚嫩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剛學寫字時的手筆——
“民國八年，秋。姐姐今天帶我爬了桂花樹，她比我爬得高，說可以看到遠處的山。我畫了一幅畫，畫了姐姐和我，還有樹。硯遲哥說畫得不好，但我很喜歡。”
你翻過一頁。字跡開始變得工整一些了，但仍帶著少年的生澀。
“民國十年，春。硯遲哥很久沒來家裡了。我問姐姐他去哪了，姐姐不說話。晚上我聽到父親和管家在後院說話，提到硯遲哥的名字，說“那孩子不能留在林家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你翻到中間某頁的時候，字跡忽然變得凌亂，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倉促寫下的。
“民國十三年，冬。我看見父親和管家在書房裡清點東西，全是銀票。父親說“這些夠他走遠路了”。管家說“他走了之後，閣樓那把鎖要換掉”。閣樓是我和硯遲哥的秘密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你翻到最後一頁。字跡幾乎辨認不出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寫下的——
“他來了。他上了閣樓，手裡提著燈。我躲在櫃子裡。我看見他換了鎖，那把鎖是新的。他把舊鎖扔進了角落。然後他走了。我聽見樓下有聲音，是硯遲哥在喊我的名字。我想出去，可是打不開那扇門。我出不去了。我叫硯遲哥的名字——”
最後一句話沒有寫完。
後面的紙頁被燒焦了，捲曲的邊緣還殘留著暗褐色的痕跡。火燒到這裡的時候停了。
你站在昏暗的閣樓裡，手裡捧著那個筆記本。你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頁那幾個字上——“我叫硯遲哥的名字——”
你抬起頭，從閣樓的門望出去，沈青竹站在門外的走廊裡，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他轉過來看著你。
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十年的灰塵，昏暗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你面前這本筆記的封皮照亮了一角。封面上寫著兩個字——“林硯”。
林硯。
真正的林家之子。
葉晚棠的親弟弟。
那幅畫裡被塗掉的臉，那個在桂花樹下笑過的男孩——就是他。
沈青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低：“……是我們的弟弟。”他頓了一下，“他是你親弟弟，我十歲那年被林家收養。林硯比我小兩歲，他喊我硯遲哥。他總跟著我，我爬閣樓他也爬，我畫畫他也畫。”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那天夜裡，我聽見他在閣樓裡喊我。我跑過去，門是鎖的。我去找鑰匙，回來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
你站在桌邊，手裡握著那本筆記。
你翻回那幅畫——桂花樹下的兩個孩子，男孩的臉被塗掉了。你終於明白了。“是你塗掉的。”你說。
沈青竹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已經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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