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宋修遠剛搭上門扉,一隻溫厚有力的手,輕輕按住了他。
顧凡沉靜自若,對宋修遠搖了搖頭,溫和開口:“宋山長莫急,且看舍弟如何自處。”
宋修遠微微一愣,廊下少年氣度深沉如淵,只得收回腳步,壓下火氣朝內望去。
阿煙在帷帽下扯了扯顧凡袖口,溫軟的身子貼近夫君,軟聲細語安慰:
“夫君,趙家這小子嘴巴真毒呢,二弟受這般委屈,阿煙聽著心裡不爽利。”
“初兒骨頭硬,這點風浪壓不垮他。”
顧凡碰了碰妻子的髮梢,目光落在幼弟脊樑上。
學堂之內,面對趙成的誅心構陷,顧初沒有退縮,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背挺得更加筆直,雙目如炬,直視趙成羞怒交加的臉,童音朗朗,聲震樑柱。
“我家束脩從何而來?我長兄行事頂天立地,我顧初行的端走得正,今日便當著夫子與諸位同窗的面,明明白白告訴你!”
顧初昂起頭顱,字字如金石擲地:“數月之前,我父替官府服役,慘死於大堤之上,慈母難產嚥氣,留下襁褓嗷嗷待哺的幼妹!”
“爺、奶、叔、嬸,見利忘義,吞沒官府撫卹銀糧,更甚者意圖將出生兩日的幼妹,賣給牙婆換二兩碎銀!”
講堂內心存看客心態的學子們,呼吸不由得一滯。
“是我十四歲的長兄,捨命相搏,當眾立下斷親文書,帶著我和幼妹淨身出戶!”
顧初的聲音沒有哽咽,帶著一股懾人的傲骨:
“沒有田地,沒有銀錢,家徒四壁!我長兄手提砍刀。”
“孤身踏入野獸橫行的深山惡林,與虎狼搏殺,與黑熊拼命!”
“一身血汙換得野獸皮肉,挑去城中酒樓換回銀錢!”
顧初目視全堂:“我身上的衣裳,我交納的束脩,我手中的筆墨紙硯。”
“皆是我長兄用命,從虎狼嘴裡奪來的血汗錢!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你飽食終日,何曾嘗過親人離散,瀕臨死境的滋味?!”
“你倚仗父輩餘蔭錦衣玉食,又有何面目在此妄測我家門風,汙衊我長兄捨命掙來的血食束脩?!”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學堂之內,鴉雀無聲!
方才附和趙成的富家子弟,此刻麵皮泛紅,下意識低下頭,摺扇悄然合攏,神色間盡是駭然與羞慚。
他們平日裡只知顧初是個農家子,卻萬萬料想不到。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溫和知禮的八歲同窗,背後竟揹負著這般沉重慘烈的過往。
十四歲的少年,持刀入深山搏殺猛獸養活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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