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村一戰的槍聲還在山谷裡迴盪的時候，兩個鬼子兵已經跑出了好幾裡地。
跑在前面的叫矢野，是個上等兵，打過滿洲，算是老兵了。跟在後面的是個剛入伍不到半年的補充兵，姓田邊，一路上不停地回頭往河西村方向看，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全死了……全死了……”
矢野氣得回頭扇了他一巴掌，也不解釋，田邊捂著臉閉了嘴，悶頭跟著矢野繼續跑。
一直跑到半夜才看到白鎮據點崗樓的燈光。
駐守這個據點的只有他們這支小隊，今天卻死了一多半，還剩下一支小分隊在這留守。
被放行的矢野進門之後沒有去兵舍，直接往通訊室走。田邊跟了兩步，被他回頭瞪了一眼，老老實實拐進了兵舍。
通訊室在據點正中，就在作戰室隔壁，房間不大，值班的通訊兵正在打瞌睡，被矢野推門的聲音嚇了一跳。本想怒罵一句的，結果矢野往桌上一拍。“給我接旅團指揮部。緊急軍情。”
通訊兵看見他臉上的血痂和滿身的土，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沒敢多問，開始調頻率。
龜田毅少將站在地圖前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約莫五十來歲，頭髮剃得很短，鬢角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
“報告，有電報。”副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
“念。”
“白鎮據點來電。昨日中午，該據點派出的一支三十二人巡邏小隊在河西村附近遭遇不明武裝襲擊。除上等兵矢野、列兵田邊兩人逃脫外，其餘人全部陣亡。矢野報告稱，襲擊者中至少有一名狙擊手，槍法極準，一名機槍手，另有不明武裝數十人攜帶輕武器從側翼突襲。”
“河西村。”龜田喝了一口涼茶，把茶杯放回桌上，“昨天是不是也有一條類似報告？”
“是，前天下午，一支小隊在小王莊附近失聯。後派出搜尋隊前往檢視，發現該小隊十三人於小王莊陣亡，小隊其餘人在小王莊西邊五公里處疑似遭遇伏擊，全滅。兩次襲擊事件的地點在同一個區域。”副官頓了一下，“矢野的報告裡提到，襲擊者中有人穿國軍軍裝，也有人穿便服，武器混雜，不像正規部隊，更像是潰軍或者地方武裝。”
“不是正規部隊。”龜田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在白鎮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位置靠近太行山腳，周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村莊名字，每一個都小得不能再小，在地圖上跟螞蟻似的擠在一起。
“國軍的主力在清苑正面，至少三個師。”龜田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華北方面軍的意思很明確，要集中兵力，從正面突破，一個月內拿下清苑。如果清苑拿不下來，戰線就推不過石莊。如果戰線推不過石莊，整個華北的作戰計劃就要重新調整。”
把手指從收回來，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幾個毛賊而已，不值得操心。”
副官站在原地，手裡的電報紙還沒放下。“將軍閣下，根據情報課的分析，這兩次襲擊的傷亡比例有些不尋常。小分隊十三人全部被狙殺，小隊在追擊途中被伏擊，加上今天的巡邏隊，皇軍傷亡超過八十人。襲擊者中很可能有受過專業訓練的狙擊手，或者從正面戰場潰散下來的國軍老兵。”
龜田摘下金邊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之後看著地圖上白鎮的位置。
“這種老練的槍手確實麻煩，不過這不是我們的首要目標。前線比後方更需要人手，我不會為一個槍手從正面戰場抽兵。”他轉過身，重新面向地圖，“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如果繼續放任不管，這種小規模襲擊只會越來越頻繁，後方的運輸線和通訊線路都會受影響。傳令。”
“從駐防駝鎮的部隊中抽調一箇中隊，加強白鎮周邊村莊的巡邏，巡邏範圍擴大到方圓三十公里，逐個村莊排查可疑人員。如發現武裝抵抗分子，就地處置。”
副官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記本，敬禮轉身出了房間。
龜田走回地圖前面，目光在保定正面那片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頭和藍色箭頭上停留了很久。華北戰場上最關鍵的一個月即將到來，他的注意力必須放在正面戰場的大局上。
夜裡的電報從易縣發往駝鎮，到達通訊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通訊兵把電文抄下來，看了一眼，快步走出通訊室，敲響了中隊長的門。
“高橋中隊長，旅團指揮部電報。”
“好。”
高橋健一中尉已經醒了。他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睜眼，不管前一晚幾點睡，這一習慣已經保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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