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健一隨後又問了幾個問題。問他在哪裡認識竹下俊的，為什麼會在這個村子裡。
謝天華把編好的說辭講了一遍：在北平讀書時認識的，好幾年了，竹下俊回國後還經常還通訊。打仗之後自己從北平跑出來，行李丟了，信件也丟了。老家在南邊，路過這裡歇幾天，逃難的時候腿受了點小傷，路過這裡就打算休養幾天再繼續南下。
高橋健一聽完看了一眼謝天華的左腿。他又問起昨天村子附近的戰鬥，翻譯翻過來的時候語氣很小心，大概是怕這個問題觸到謝天華的黴頭。
“昨天？我不知道。”謝天華手一攤，表情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迷茫，“大概是潰兵，也可能是土匪，槍聲響了一個多時辰，村裡人都嚇壞了，全躲在後山一夜沒敢下來。後來等我們回來的時候，發現滿地的日軍屍體。我提議給那些日軍收屍，好好埋在村外的山腳下。你們要是想找，我可以指個方向。”
高橋健一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看向村口那棵大棗樹，又轉頭望向遠處山包上昨天戰鬥留下的彈坑和被炮彈削斷的松樹，然後對翻譯說了一段話。
翻譯轉過來的時候語氣比之前更客氣：“太君說，你是親善的中國人，大大的好。你做的對，給蝗軍收屍是積德的事。太君要給你開一張通行條子，你拿著這個，在這片區域通行無阻。回家以後要多多宣傳蝗軍的恩德，路上遇到抵抗分子，要及時向蝗軍報告。”
隨後，高橋健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面小本子，擰開鋼筆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謝天華。紙條上寫著幾行日文，大意是“持此條者為蝗軍友人，沿途各部予以通行便利”，底下蓋著個模糊的橢圓印章。
謝天華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好放進懷裡。高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衝身後的隊伍揮手，鬼子兵們重新列好隊，沿著來路往村外走。
那個翻譯跟在隊伍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謝天華，眼神里對他年紀輕輕就認識島國貴族感到羨慕，也暗暗慶幸自己剛才沒對他太不客氣。
謝天華站在村口，看著鬼子的隊伍走遠，黃土路上最後一撮揚起的灰塵也落回地面，才慢慢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
手心裡全是汗，但這一把他賭贏了，而且贏得比預想的還漂亮。
【臨時任務：守護河西村不被鬼子發現與民兵組織有關——已完成】
【任務獎勵：擊殺值×300——已發放】
打穀場上，各家各戶的門縫裡開始探出腦袋，確認鬼子真的走了之後，嘈雜的人聲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狗蛋第一個衝到他面前，鞋子又跑掉一隻，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碎石路上也不覺得疼，眼睛瞪得溜圓。
“謝大哥！你還會說鬼子話？你剛才嘰裡咕嚕說的什麼？那個鬼子怎麼還給你開條子？他拍你肩膀是什麼意思？”
“我說我是他們惹不起的人。”謝天華在棗樹根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張通行條子翻來覆去看了看。
圍過來的村民越來越多。有人拍著胸口說嚇死了，有人誇謝天華膽子大，有人在學他剛才說的那句“橋多麻袋”，雖然誰也學不像。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擠到前面來，把一個熱乎的雞蛋塞到謝天華手裡，謝天華推了兩下沒推掉，只好接過來揣進兜裡，加上上午那三個，今天已經收到四個煮雞蛋了。
但人群裡有個聲音，雖然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一下。
“鬼子也沒那麼嚇人嘛。”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站在人群后排，抱著胳膊，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得意，“昨天要是也這麼好好說話，是不是就不用跑？你看剛才，那個鬼子都笑了，還開條子，態度挺好的呀。”
有幾個人也跟著點點頭。有個婦女小聲附和了一句“就是啊，要是早這麼好好說，也不至於死人”。打穀場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剛才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現在摻了另一種味道。有人在替昨天死在這裡的鬼子說話。
謝天華忍不住搖搖頭。做一百件好事的人只要做一件壞事就會被人口誅筆伐，而做一百件壞事的人只要做了一件好事人們就會紛紛稱讚。
這個時候老村長拄著柺杖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走到那個漢子面前，站定。
老村長個子不高，只到那漢子的下巴，但那雙被皺紋包圍的眼睛盯著人看的時候，比什麼話都有分量。
“你說什麼？”
那漢子被盯得有點發虛，抱著的胳膊放下來了。“我也沒說啥……就是說和鬼子好好說話的話，也不一定非得打……”
“小王莊七十多口人，全死了！”老村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拄著柺杖敲在石頭上，“狗蛋他爹，三妞，他妹妹，全死了！鬼子進村的時候也好好說話了，問村裡有沒有藏糧食，問完就開始殺人。七十多口人，就剩狗蛋一個，躲在水井裡泡了大半天才撿回一條命。”
打穀場上頓時鴉雀無聲，狗蛋站在人群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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