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謝天華到了河西村。
隔著老遠就看見棗樹底下坐著個人。
是狗蛋。他坐在那一會兒往村口張望，一會兒低頭擺弄著手指。遠遠看見土路上走過來的人影，眯著眼使勁看，然後撒腿就跑過來。
“謝大哥！”跑到謝天華跟前，狗蛋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灰布褂子上全是土，袖口破了個口子，臉上有蹭的泥印子。“你……你沒事吧？我姑讓我來看看你回來沒。”
“沒事。”謝天華從懷裡掏出一盒鐵皮罐頭塞到他手裡，“給你的。這麼早坐在這兒幹嘛？趕緊回去再睡會兒，大清早的跑出來也不嫌冷。”
狗蛋低頭瞅了眼手裡的罐頭，標籤上印著不認識的日文，鐵皮殼子在晨光裡反著光。
又抬頭看向謝天華，張嘴想說什麼，被謝天華一句話堵回去了：“趕緊的，你姑回頭又該揪耳朵了。”
狗蛋撇撇嘴，把罐頭往懷裡一揣，轉身往回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然後進了姑姑家院門。
謝天華則是在棗樹下坐著，背靠樹幹。
這個時間點的村子安靜得很，連狗都還沒開始叫。公雞倒是打了第一遍鳴，叫聲拉得老長，從一個院子傳到另一個院子，然後不知道誰家的公雞開始接力，此起彼伏地叫開了。
他靠在樹幹上，把腿伸直，看著天邊從漸漸明亮起來。棗樹葉子被晨風吹得輕輕搖晃，露水從葉尖滑下來，滴在他肩膀上，涼絲絲的。
把那個軍曹的筆記本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來，裡面夾著一張名單，白鎮周邊十幾個村子的名字，有幾個旁邊用紅筆打了勾，小王莊也在上面。
謝天華盯著那個對勾好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去。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根剛繳獲的帶濾嘴的香菸，點燃抽了起來。還是這個抽的習慣啊，就那麼抽著，看著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後面一點一點爬上來。
將近一個小時後，村子裡慢慢開始有了動靜。先是井邊傳來轆轤吱呀吱呀的響聲；然後是開門聲，腳步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煙囪裡開始冒煙，棒子麵糊糊的香味順著巷子飄過來。有媳婦端著木盆去河邊洗衣服，路過棗樹下的時候跟謝天華打聲招呼，他點點頭算是回應。
謝天華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轉身往祠堂走去。
剛推開祠堂的門便看見楊鼕鼕正背對著門口在整理藥箱，把洗乾淨的繃帶一卷一卷碼整齊，聽到門口的腳步聲回過頭看了一眼。“謝大哥？早啊，還以為你得睡到中午。”
隨後她的目光在謝天華臉上的泥印子處停了一下，又看見衣服袖口的破口子。
“有個事想麻煩你。”謝天華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手伸到背後，“後背夠不著，幫我上點藥。”
楊鼕鼕聞言放下手裡的繃帶，走過來，把灰布褂子往上掀。掀到一半，手頓住了。
從肩膀到腰，青一塊紫一塊。有一塊最大的在後背正中偏左的位置，已經變成了深紫色。旁邊還有幾道被蹭出來的劃痕，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泛著紅。整個後背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你這是怎麼了？快轉過去，我給你上藥。”她的聲音忽然有些急切。
謝天華把後背轉過去對著她，便聽見她快步走到藥櫃前面，開啟櫃門，拿出藥酒瓶子。瓶底磕在桌面上，然後倒藥酒的聲音。安靜幾秒後，她的手就按了上來。藥酒已經在掌心裡搓熱了，被按在最嚴重的那塊淤青上。
謝天華悶哼一聲，手緊緊抓住凳子邊緣。
“謝大哥，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呃，沒幹啥，偷牛去了。”
楊鼕鼕一愣，隨後意識到謝天華是在開玩笑。嘴角一抿，手指在謝天華後背的淤青上點了一下，“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嗷。”謝天華背一挺，叫出聲來。隨後開始解釋：“昨天碰見一個朋友，一塊吃了個飯。回來天太黑，沒看清路，摔得”
“這樣麼？”楊鼕鼕沒繼續問，手上的力道卻一點沒減。藥酒滲進皮膚裡，熱辣辣的感覺順著淤青的位置擴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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