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火車駛出清苑的時候，天邊的晚霞正從橘紅色變成灰紫色。
謝天華把自己卡在兩個煤堆之間的縫隙裡，後背靠著一個，腳蹬著另一個，屁股底下還墊了幾塊相對平整的煤塊。
敞篷車廂裡沒有遮攔，風很大，從煤堆頂上灌進來，夾著細碎的煤灰直往臉上撲，灌進領口袖口，連耳朵眼裡都是黑的。
車斗裡還有幾個搭車的，跟他一樣縮在煤堆縫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火車行進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幾聲咳嗽。
入夜之後溫度降了下來，風比傍晚的時候更冷，謝天華把灰布褂子裹緊，縮在煤堆縫裡閉眼養神。
他其實睡不著，火車每隔一段就停一下，有時候是在站臺上等訊號，有時候是臨時停車避讓對面的軍列。每次停車他都睜眼掃一下全景地圖，確認周圍沒有紅點，然後繼續閉眼。
就這樣到了天亮，火車駛進石莊站。石莊火車站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車站都要大，站臺上擠滿往南撤的難民和傷兵，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煤煙混合的氣味。
月臺上搭著一排臨時帳篷，白布帳篷上畫著紅十字，傷兵躺在擔架上排著隊等上車，醫官在擔架之間來回穿梭，繃帶和藥瓶在手裡傳來傳去。有個斷腿的傷兵疼得直叫喚，醫官蹲在他旁邊按著他的肩膀，大聲喊著什麼，嗓門壓過了站臺上廣播的嘈雜聲。
謝天華蹲在站臺上，觀察南下的列車情況。軍列不讓老百姓搭，他也沒打算去碰釘子。靠站臺最右邊停著一列貨車，平板車廂上堆著木料，用粗麻繩捆著，車頭正在加水，司爐蹲在鐵軌邊抽菸。他走過去跟司爐搭話。
“師傅，這車往南開不？”
司爐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臉上的皺紋被煤灰填滿，像一道道黑色的溝壑。他叼著煙說話也不急。“往舊鄉開，你到哪兒？”
“舊鄉。到了舊鄉換車。”
“舊鄉最近不太平，昨天鬼子的飛機剛來過，炸了車站南邊的倉庫。”老司爐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煤灰，“車快開了，要上趕緊。到舊鄉自己小心。”
“好嘞，謝謝師傅。”
謝天華爬上木料車廂，在幾根粗圓木之間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來。這車廂比煤車乾淨些，沒有煤灰，但坐久了腿上也全是木屑。
不多時，火車長鳴一聲，哐當哐當地駛出石莊站。
到舊鄉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舊鄉車站比石莊小得多，但同樣擁擠。站臺上堆著沙袋和鐵絲網，幾個國軍士兵守在月臺兩端，槍口對著鐵軌方向。
謝天華從木料車上跳下來，在站臺上找了個水龍頭洗了把臉。洗完臉整個人清醒不少，接著在站臺邊蹲下來，把韓慶給的路線圖掏出來攤在膝蓋上。
從舊鄉往南是真州，真州往東走隴海線就到旭州，再從旭州走津浦線南下就到魔都。
把路線圖摺好放回口袋，站起來往站臺東邊走去。
東邊停著一列貨車，車廂是悶罐的，鐵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裝著什麼。
一個鐵路工人正在車廂門口檢查門鎖，謝天華走過去問這車往哪開。工人說真州，但是不搭人，是運軍糧的車。
謝天華環顧一圈，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塞到工人手裡。工人低頭看了看銀元，又看了看他，把銀元揣進兜裡，說了句別讓人看見，然後轉身走開，留下車門虛掩著。
謝天華閃進車廂，裡面堆滿麻袋，麻袋裡裝的是大米，一股子稻殼的清香。悶罐車廂沒有窗戶，只有門縫裡漏進來一線光。他靠在麻袋上聽著火車開動的哐當聲，不知不覺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真州。
真州火車站是整個中原地區最大的樞紐站，站臺上的人比石莊多好幾倍。月臺上壘了一圈防禦工事，機槍架在沙袋後面，槍口對著天空。
在真州整整一天後才等到往旭州方向的車。是一列運傷兵的悶罐車。車上的醫官缺人手，看見謝天華在站臺上站著沒事，一把拽住他讓他幫忙抬擔架。謝天華沒推辭，幫著把幾個重傷員抬上車，又幫著給輕傷員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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