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苑城裡比謝天華想象的還要熱鬧。
主街大概有兩丈寬，兩邊開著店鋪，都還在營業。布店門口掛著幾匹藍布和灰布，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藥鋪門口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郎中，面前擺個小桌，桌上放著脈枕和一排小瓷瓶，一個婦人正伸著手腕讓他號脈。
有個賣糖炒栗子的老頭在街角支著鍋，鏟子在鐵鍋裡翻炒得嘩嘩響，焦甜的香味順著街飄出去老遠，有個孩子從兜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個銅板，老頭接過銅板，用紙包了一小包栗子遞給他，孩子接過栗子撒腿就跑，其他孩子在後面追。
要不是街邊牆上貼著防空襲的告示和幾張招募新兵的海報，這地方看起來跟普通的縣城沒什麼兩樣。但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出不對了。
街邊的茶館裡坐滿了穿灰布軍裝的國軍士兵，主街上不時有一隊士兵扛著槍穿過，他們往南門方向走，不知道是換防還是撤退。
謝天華沿著主街走了半條街，看見幾家車馬店，門面有大有小。走到主街中段，來到一家門面中等的車馬店，門口掛著褪色的布幡子，上頭寫著“悅來車馬店”幾個字，店門開著，能看見裡面有個胖掌櫃趴在櫃檯上打算盤，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謝天華跨進門檻。店裡前堂不大，擺了兩張方桌和幾條長凳，牆上貼著財神爺的年畫。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圓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他抬頭看見有人進來，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打量了謝天華一眼。
“住店？”掌櫃的聲音很洪亮，中氣十足。
“住一晚,有單間嗎？”
“單間沒了，昨天下午就讓人訂完了。後院有個大通鋪，便宜，一晚上一文錢，熱水另算，加一文錢管一頓早飯。”掌櫃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比劃了一下價格。
謝天華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板擱在櫃檯上。“通鋪就行。熱水要。”
掌櫃把銅板一枚一枚撿起來掃進抽屜裡，把鑰匙扔給謝天華。鑰匙上面拴著塊小木牌，寫著“三”字。
“後院左手第三間。灶房在院子東頭，熱水自己打，柴火隨便用，別把灶房燒了就行。半夜別亂跑，宵禁後巡邏隊查到要盤問的，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掌櫃說完又把算盤拉回來繼續撥。
謝天華穿過前堂往後院走。
後院不大，四四方方的，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些踩不死的雜草。院子東頭是灶房，門口堆著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灶房的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灶臺上的大鐵鍋和牆上掛著的幾把漏勺。
通鋪房間在院子左手邊，門沒鎖，一推就開。房間不大，靠牆一溜大炕，能睡七八個人。
炕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炕尾，每床被子大概也就兩指厚，但看著還算乾淨。房間裡有股淡淡的旱菸味和汗味混合的氣味，不重。
靠門的位置枕頭旁邊放著個布包袱，大概是別的住客佔的位置，人不在。謝天華在靠窗的角落裡佔了塊鋪位，把被褥從炕尾搬過來鋪好。
太陽向著西邊落下，整個房間漸漸暗了下來。謝天華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起身去灶房打熱水。
灶房不大，灶臺上支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燒著水，水面冒著細密的水泡，還沒完全沸騰。一個夥計模樣的年輕人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看見有人進來，指了指牆邊的木盆：“自己打。別把鍋裡的水舀幹了，後面還有人要用。”
謝天華舀了半盆熱水端回房間，放在鋪板旁邊的地上。他把灰布褂子脫下來，用熱水浸了布巾擦身子。
洗完換上韓慶給的那套乾淨衣服，把髒衣服泡進盆裡搓了兩把，擰乾了掛在窗邊的木條上晾著。
傍晚的時候，後院裡又住進來兩個人。一個是挑著擔子的貨郎，進門把擔子往牆根一放，脫了鞋就上炕，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打起了呼嚕。另一個是個穿著褪色長衫的中年人，戴著一副斷了腿用線綁著的眼鏡，進來之後坐在炕沿上從懷裡摸出一本線裝書，湊著窗戶的光看了許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合上書躺下。
第二天清晨，謝天華被街上的軍號聲吵醒。那號音拖得老長，在早晨的空氣裡顯得有點悲涼。
謝天華拿上已經晾乾的灰布褂子，把被褥重新疊好放回炕尾。然後走到前堂去找掌櫃。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喝粥，面前擺著一碟鹹菜，鹹菜切成細絲，上面撒了幾粒芝麻。看見謝天華出來，掌櫃放下碗，用筷子指了指後院方向：“熱水灶房裡有，自己打。”
謝天華走到櫃檯前，把房間鑰匙擱在桌上。“掌櫃的，跟您打聽個事。南邊的火車還通不通？我想往南走。”
“客車全停了。鐵軌被炸成好幾段，昨天下午拉走一列傷兵車之後就再沒客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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