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隊伍撤到後方陣地。
謝天華跟著林正則的殘部在廢墟里走了將近半個鐘頭。
一路上沒人說話,只有鞋底踩在碎磚上的沙沙聲,和傷兵隔一會兒壓不住的悶哼。
劉三走在前面,懷裡抱著中正式,槍托上被彈片削掉一塊,露出白茬。他每隔一陣就回頭看一眼謝天華,確認人還跟著,才繼續低頭往前走。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得斷牆上一行白灰刷的大字“死守北站”隱隱發亮。
後方陣地跟紗廠不一樣。這裡是一整片由戰壕、臨時工事和半塌民房連起來的防線。
戰壕挖得不夠深,有些地段只到人胸口,士兵得彎著腰才能不露出腦袋。臨時工時是用沙袋、門板和黃包車殘骸堆成,高低不平。幾間臨街的民房裡亮著微弱的油燈,有士兵進進出出,刺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陣地上人不少,但每個人臉上都是在炮火裡熬了好幾天的疲憊。
有人裹著窗簾布靠在牆根睡覺,聽見腳步聲猛地睜眼抓槍,看清是自己人才慢慢鬆開。
有個軍官蹲在彈藥箱旁邊吃罐頭,鐵勺子颳著鐵皮,聲音在夜色裡格外刺耳。
林正則去和防區指揮官交接。謝天華沒跟著,他在一堵被彈片啃得坑坑窪窪的土牆後面坐下來,把98K靠在牆上,長出一口氣。
劉三跟著過來,坐在旁邊,從乾糧袋裡掏出幾塊壓得變形的乾糧,掰了一半遞過來。硬邦邦的,聞著有股炒麵的焦香,是配發的壓縮乾糧。
謝天華接過來啃著,很乾,差點噎住。
劉三把水壺遞過來,裡面只剩個底兒,兩個人慢慢分著喝。
“謝大哥,你以前不是當兵的吧?”劉三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旁邊睡覺的人。
“不是。”
“那你怎麼打得那麼準?一槍一個。我練三個月,連靶心都碰不著。”
“這大概是天賦吧。”謝天華把最後一口乾糧嚼碎了嚥下去。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紗廠那一仗,他打空好幾個彈夾,從窗臺換到豁口,從二樓換到一樓,炮火一來什麼都顧不上。
蹲在樓裡和敵人的機槍對射,能活下來純靠運氣。
狙擊手在正面戰場上到底該怎麼打?
正面陣地上不需要狙擊手,需要的是能挨炮的步兵,和能端著機槍掃射的漢子。狙擊手在這樣的環境裡,就是個死靶子。
不能這樣打,得讓自己動起來,像狼一樣在戰場邊緣遊走,繞到鬼子的側翼和後方,一槍一槍地咬,咬完就撤。遊走狙擊是他該乾的事。
“天賦?那我大概是沒這樣的天賦了。”劉三語氣有些低落。
謝天華倒不是打擊他,這是事實。但是也不能打擊他的信心,“天賦只是百分之一,汗水和努力佔百分之九十九。你努力下去槍法也會很準的。”
“百……百分之一?”
“哦,天賦只佔一點點,汗水和努力才能決定你能不能成功。你要加油練。”謝天華倒是忘了之前劉三跟他聊天時說過他沒讀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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