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回來的那個兵一頭扎進廠房側門，撞在沙袋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後背上全是土。
下面有人把他拖進樓，喊了一聲“好樣的”。
鬼子坦克一癱，後面的所有鬼子像被人按住了脖子，同時縮排掩體，沒再前進。
謝天華在瞄準鏡裡看到他們交替掩護著往廢墟深處縮，動作比衝鋒時還快，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斷牆和彈坑後面。
堆煤場上空了，只剩幾十具屍體橫在碎石地上，還有那輛歪著車身的坦克，艙門半開著，炮管插在地上，像一根戳進泥裡的鐵棍。
謝天華把槍從窗臺上抽回來，靠在牆上，耳朵裡嗡嗡響。
劉三還趴在地上，兩隻胳膊抱著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過了會兒他鬆開手，抬頭看向謝天華，又看了看窗外，“沒……沒槍聲了？”
“鬼子坦克趴窩了，暫時撤退。”謝天華把水壺遞過去，劉三接過來仰頭灌上一口，水從嘴角漏出來，在下巴上衝出一道泥印子。
“先起來，別趴著。”
劉三爬起來，膝蓋上的褲管磨破兩個洞，有些滲血。把水壺還給謝天華，開始手忙腳亂地往空彈夾裡壓子彈。手指還是在抖，但比剛才好多了。
樓下的守軍也感覺到對面火力減弱。林正則從一樓探出頭往北面看，手裡的盒子炮還舉在胸口。有人歡呼一句“鬼子退了”，林正則沒理，回頭一吼：“都別動！注意觀察！別是誘……”
他的話沒說完。
一種深沉的、像潮水從遠處湧來的低鳴。由遠及近，從悶雷變成咆哮，一發重炮炮彈就落了下來。
爆炸點在紗廠東牆外十幾米的地方。整棟樓像被一個巨人從側面猛踹一腳，二樓的窗框齊刷刷往外崩，碎玻璃和磚塊混在一起從天花板上往下砸。
謝天華一把拽住劉三的後領，把他從窗臺邊拖開，兩個人滾到樓梯口。還沒停穩，第二發落下來，在正門外面炸開，路基碎石像雨點一樣灌進一樓。
謝天華趴在樓梯拐角，把劉三按在牆根上，兩個人縮在承重牆和樓梯形成的夾角里。
炮彈一發接一發地往下落，有時候近得整棟樓都在跳，牆皮和碎磚從頭頂噼裡啪啦往下掉。他張著嘴喘氣，在華北的時候聽韓慶說過，炮彈近的時候要張著嘴，不然震波會把耳膜震破。
一分鐘前，幾里地外的鬼子後方指揮部裡，牆上掛著一幅作戰地圖。一個戴眼鏡的少佐站在桌邊，手裡握著電話聽筒，聽著前線報上來的訊息，臉色鐵青。
他叫高橋浩，是日軍第三師團的一個大隊長，紗廠方向這一路的進攻由他全權指揮。白天的兩波衝鋒都沒拿下紗廠，他本以為黃昏時投入一個坦克小隊配合步兵衝擊能一鼓作氣推過去，沒想到坦克被炸癱，步兵被打退回來，還丟了幾十具屍體。
電話那頭的前線指揮官聲音沙啞，說中國守軍佔據高處，有個槍法極準的狙擊手，步兵根本靠近不了紗廠。
“九二式步兵炮呢？重機槍排為什麼沒有壓制對方火力點？”高橋浩憤怒至極。一個小小的紗廠都拿不下，自己的部隊竟然被孱弱的龍國軍隊擋住，簡直是恥辱。
“報告少佐，敵方狙擊手位置一直在變，重機槍手已經被擊斃了三個……”
“不用說了。”高橋浩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塊，“調重炮，現在，對紗廠陣地實施覆蓋射擊，我不管你用多少發，今晚務必拿下那裡。拿不下來，你就剖腹吧，我換別人。”
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但是那個區域還發現有龍國平民”。
“戰爭。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然後他把電話掛掉，轉身對旁邊的傳令兵說，“讓炮兵延伸射界，把那個紗廠從地圖上抹掉。”
傳令兵敬禮走出指揮室。高橋站在地圖前面，盯著紗廠那個小小的紅圈，然後拿起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坐下來開始寫戰報。
紗廠這邊，鬼子的炮彈彈著點從紗廠東牆到北面的堆煤場，再往西延伸，一圈一圈地犁過來。
“他媽的不講武德，這麼小的地方要犁一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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