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開始以為是鬼子艦炮又轟到哪個位置了，但艦炮的爆炸他聽得出來，跟這種動靜不一樣。這種又悶又長的連環爆，只有炮彈殉爆才發得出來。
“查清楚沒有？”他問向旁邊的參謀。
“還沒有師座。前線一營報告說看得很清楚，確實是從鬼子陣地內部炸開的。但我們這邊沒有往那個方向打炮。”
李林森盯著地圖上代表日軍陣地的幾個紅點，忽然把鉛筆往桌上一擱：“去查。派人靠近調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個炮兵陣地被炸了，炸了幾門炮，什麼原因。注意隱蔽，不要暴露。”
“是。”參謀立馬敬禮，抓起電話開始佈置。
而在另一頭，鬼子第十一師團指揮部裡，氣氛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師團長山居宗武坐在指揮部中間的木桌後面，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正用一塊白布擦他的眼鏡。
師團參謀長片村西八站在旁邊，手裡捏著幾份電報，神色陰晴不定。
外面炮聲還在繼續，但指揮部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一個接線員從隔壁房間跑進來，靴子在地板上踩得咚咚響，到門口立正，聲音發緊：“報告！羅店一三六炮兵陣地發生殉爆！”
山居宗武擦眼鏡的手停了一下，又重新擦起來，“說。”
接線員舔了舔嘴唇，照著電話裡傳來的訊息念：“羅店一三六炮兵陣地正在進行炮位構築，尚未完成射擊準備，突發殉爆。殉爆原因疑似是炮彈引信意外觸發，具體細節還在調查。目前確認，三門九二式步兵炮和兩門四一式山炮全部炸燬，彈藥幾乎全部炸燬。死傷人數正在統計，初步估計不下四十人。”
接線員話音落下，房間裡一時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山居宗武把眼鏡戴上，慢慢抬起頭。他的臉很方，顴骨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像要從你骨頭裡剜出什麼東西來。
他盯著接線員，聲音沉得讓人胸口發悶：“大日本帝國陸軍，甲種師團，剛登陸三天，炮兵陣地還沒架好就殉爆了。你告訴我，是引信意外觸發？”
接線員額頭上滲出細汗，背挺得更直：“報告師團長，前線初步判斷，是炮彈搬運過程中引信發生磕碰，被意外引爆……”
“夠了。”山居宗武一拍桌子站起來，茶缸裡的水跳出來，濺在地圖上。“操作不當？磕碰？那是炮兵的基本功！我們的炮兵什麼時候連炮彈怎麼搬都不知道了？這是丟帝國的臉！丟第十一師團的臉！給我查！”
片村西八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山居宗武發完火，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師團長，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發生這種事故，誰都不想看到。但當前最重要的是繼續向南推進。殉爆的事可以以後再調查，但現在不應該……”
“不應該什麼？”山居宗武猛地轉過頭，眼鏡片反著光，像兩面小鏡子，“你認為這是小事？幾門炮不重要？如果這種低階錯誤再出現一次，損失的可能就不是幾門炮的問題了。”
掃了一眼參謀和接線員，語氣冷下來：“命令下去。各炮兵部隊，從即刻起，炮彈未運到指定炮位之前，一律不得安裝引信。引信安裝必須按規程操作，由專人負責，嚴禁發生任何磕碰。違者軍法從事。”
“師團長，這樣每發炮彈都要先送炮位再裝引信，射擊準備時間至少多出三成。眼下戰局緊張，我們恐怕……”片村西八微微皺眉。
“慢了就慢了。”山居宗武打斷他，“我不能讓炮兵在開炮之前就把自己炸上天。丟臉的事，一次就夠了。”
片村西八不再說話。他當然看得出來，這位師團長在這件事上不會讓步。甲種師團的榮譽和帝國軍人的體面，在這個時候比進攻速度更重要。
他只能把話咽回去，在心裡盤算著怎麼在規程加強的情況下，儘量不拖慢前線的火力支援。
接線員敬了個禮，轉身出去傳達命令。
山居宗武重新坐回椅子上。
而這一切，謝天華並不知情。他不知道因為自己的原因，拖慢了鬼子進攻羅店的計劃。
他現在坐在一片蘆葦叢裡，臉上的泥已經半乾，糊在皮膚上像一層假殼。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起身再檢查一遍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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