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歡到勝芳樓的時候天剛過巳時,茶館裡客人坐了七八成,比前兩天來得更早了,靠門口那兩桌是昨天聽過書的熟面孔,看見她進來還衝她點了下頭。
沈清歡跟掌櫃的打了聲招呼就上了說書檯,今天講的是關公過五關斬六將,這一段她上輩子背得最熟,從東嶺關到滎陽再到滑州,每一關講得細,關公那把青龍偃月刀揮出去的時候她拿摺扇往檯面上一拍,底下有人叫好鼓掌。
講到汜水關的時候茶館裡已經坐滿了,門口都站了人朝裡頭探腦袋,夥計端著壺擠不進去急得在外圈打轉。
小陳皮照舊靠在後牆那個位置,兩隻手抱著胳膊,眼睛盯著臺上,表面上沒什麼表情,但沈清歡注意到他的身體跟著她的節奏在動,她語速快的時候他的手指頭會攥緊,她講到緊要處停下來拍驚堂木的時候他的肩膀會往前探那麼一兩分。
午後那段說完,銅板收了五十多個,掌櫃的破天荒給加了一碗排骨湯。
沈清歡正蹲在後廚臺階上喝湯呢,前廳傳來一陣不太對勁的動靜。
先是夥計的聲音,壓著嗓子賠笑帶著顫。
“賴三爺您坐您坐,茶上就來。”
然後是一個粗嘎嘎的嗓子,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坐個屁,老子今天不是來喝茶的,叫你們掌櫃的出來。”
沈清歡端著碗沒動,耳朵豎著聽了一會兒。
從後廚的門縫往前廳看過去,進來了三個人,打頭那個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褂子,敞著懷,裡頭露著一件白色的汗褂,腰裡彆著一根黑漆漆的短棍,腳上蹬著一雙沾了泥的布鞋,鞋面上有暗紅色的汙漬,不知道是泥巴還是別的什麼。
這人個子不高但橫,肩膀寬得像一堵矮牆,臉上一道疤從左邊眉骨拉到腮幫子,一雙三角眼往下吊著,嘴唇薄得跟刀片似的。
後頭跟著的兩個也不是善茬,一個光頭一個歪帽子,光頭手裡提著一根鐵鏈子,嘩啦嘩啦響著往地上拖。
掌櫃的從櫃檯後面出來,臉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蒼蠅差不多,硬擠著笑往他們那兒迎。
“賴三爺,您上個月的份子我不是已經託人送去了嗎,怎麼今兒又——”
“那是上個月的。”賴三一屁股坐在最靠門口的桌子上,兩條腿往凳子上一架,鞋底上的泥渣子掉了一桌,“這個月的呢?”
掌櫃的臉色又白了一層,嘴巴張了張。
“賴三爺,這個月還沒到日子呢——”
“沒到日子?”賴三拿手裡那根短棍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梆梆響,“我聽說你這茶館最近生意好啊,弄了個小丫頭說書,客人多了不少,多賺了錢就該多交份子,懂不懂?”
沈清歡蹲在後廚門後頭,把碗擱在臺階上,慢慢嚼著嘴裡那口排骨,眼睛透過門縫盯著前廳那個賴三。
她看了一會兒,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賴三的褂子雖然敞著懷顯得橫,但領口和袖口的針腳是新縫過的,不是買新衣裳,是拿舊衣裳改的,手藝粗糙但乾淨,像是家裡有女人在打理。
他腰裡別的那根短棍是竹製的,不是鐵的也不是木的,竹節都還在,頂頭纏了一圈麻繩當手柄,這種東西打人是疼但傷不了骨頭,真正有底子的混混帶的是鐵器,不是這種糊弄人的竹棍。
腳上那雙布鞋,鞋底磨得快平了,左腳的鞋幫子還裂了一道口子,走路的時候露著襪子。
賴三說話的聲音大,但每回掌櫃的開口他都會停一下聽完再接話,不是那種真正不講理的狠人,狠人不會等你說完,狠人直接砸東西。
沈清歡把排骨上最後一點肉絲啃乾淨了,骨頭擱在碗裡。
“虛張聲勢。”她在心裡給這個賴三下了個結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