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皮走在她後面，手裡就提著那半塊窩頭，用塊破布包著，包得很仔細，四個角都摺好塞進去了。
沈清歡看見他手裡那個布包的時候又想笑又覺得酸。
這孩子連半塊硬窩頭都捨不得扔，這輩子到底餓了多少回。
兩個人走到坡子街的時候太陽已經歪到了屋簷底下，街面上做買賣的鋪子開始收攤，有的在卸門板，有的在掃門前的碎紙片，栗子攤子的爐火還沒熄，一股焦甜味飄到了對面街上去。
紅府的大門關著，門板上的銅釘在夕陽底下不怎麼亮了，帶了一層發暗的紅。
沈清歡把懷裡銅板罐子換到左手抱著，騰出右手敲門。
敲了三下，門開了。
昨天那個管家老趙站在門裡頭，看見門口這兩個大包小裹的孩子，愣了一拍。
他的目光從沈清歡肩上搭著的破棉被掃到小陳皮手裡那個裹著窩頭的布包，再掃到沈清歡懷裡那個缺了口的銅板罐子，什麼都沒說，把門拉開了讓到一邊。
“二爺在裡頭等著呢，進來吧。”
沈清歡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腳踩到院子裡青石板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小陳皮。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動。
兩隻腳釘在門口的石板上，眼睛先是掃了掃院子兩側的圍牆和廊柱，再看了看頭頂上那塊寫著“紅府”兩個字的匾額，最後落回到沈清歡臉上。
沈清歡伸出手。
小陳皮看了她的手兩秒，抬腳邁了過來。
踩在紅府院子裡的第一步，他腳底下的布鞋磨得露出了線頭，踩在乾淨的青石板上頭留了一個灰撲撲的腳印。
他低頭看了那個腳印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歡。
“走吧，裡面等著呢。”
沈清歡衝他笑了一下，轉身跟著老趙往裡走，銅板罐子在她懷裡叮噹響了一路。
小陳皮跟在她身後，手裡攥著那個包了窩頭的布包，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掃過院子裡的桂花樹和長廊上掛著的燈籠，耳朵豎著，在聽什麼。
廊子拐角的方向，胡琴聲又響起來了，拉的還是昨天那段二黃慢板，不急不慢的調子，從院牆上方飄出去，跟落日攪在一處。
老趙帶著他們繞過桂花樹底下的石桌，往內院的偏廳走，走到廊口的時候停了步，回過頭多看了小陳皮一眼。
“小哥，你手裡那個包著什麼？”
小陳皮把布包往身後挪了挪，沒答話。
沈清歡替他接了。
“半塊窩頭，路上沒捨得扔。”
老趙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轉過頭繼續往前帶路，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點，像是怕走慢了自己會多出什麼別的表情來。
偏廳的門半敞著，裡頭傳出來茶碗碰桌面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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