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看到了。
馬記的東家還在旁邊滔滔不絕地講這隻鼎的來歷,從哪座山的哪個墳說到請了幾個老師傅鑑定,嘴皮子翻得比齊鐵嘴的籤筒還快。
二月紅等他說完一段,才拿摺扇點了點銅鼎的左足。
“馬老闆,我能上手看看嗎?”
“二爺請便,您要是看中了,價錢好商量。”
二月紅把銅鼎轉了半圈,手指貼著左足的根部往上摸了一寸,在介面處停住以後翻過來看底。
鼎底的鑄款位置露出一小塊沒有被鏽覆蓋的地方,銅色發亮,跟鼎壁的青綠形成了落差。
“這處銅色跟鼎壁的鏽不在一個年頭上,馬老闆有沒有讓人看過鼎底?”
馬記東家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上來。
“這是出土時磕碰過的地方,我讓人補過一層漆,不礙事的。”
“補漆倒是不礙事,可這道接痕的走向是橫的。”
二月紅把摺扇擱到一邊,用指甲在介面處輕輕颳了一絲鏽下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戰國鑄件的流銅從上往下走,接痕應該是豎的,橫痕只有翻模的時候合範不嚴才會出現,可翻模件的鏽不會長成這樣。”
廳裡安靜了好幾息,連方才議論的人都把聲音收了回去。
二月紅把刮下來的鏽屑放到絨布上,手指在鼎壁的青綠表面按了一下。
“鏽色太勻了,湘西的黃土偏酸,埋兩千年出來的銅器,朝上的面和朝下的面鏽深淺會差一倍,這件鼎通體一個色,更像是用醋和鹽水催出來的。”
馬記東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張了兩回沒說出話來,身後的夥計已經開始往箱子裡塞稻草了。
霍三娘站在主位邊上,手指搭著茶碗的碗沿,看著二月紅的側臉,沒有出聲替任何一方圓場。
沈清歡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方才引路時那種得體的親近,而是帶了一層更深的東西,像是透過二月紅說話時的從容看到了什麼讓她挪不開眼的東西。
這個表情不好。
沈清歡把視線收回來,低頭假裝整理袖口,心裡把今天要記的事情又理了一遍。
馬記東家灰著臉把銅鼎裝回箱子裡抬走了,廳裡恢復了熱鬧,有幾個人圍著二月紅敬茶追問銅器鑑定的門道,二月紅應付了幾句便告了個便,說去後院透透氣。
陳皮跟在後面,經過沈清歡身邊時嘴唇動了動。
“你方才碰師父扇子的時候,霍家那個女人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像在掂量什麼東西值不值錢。”
沈清歡把茶碗擱回托盤上,嘴角沒什麼變化。
“她掂量的不是我,掂量的是師父身邊還有多少人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