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站在書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陳皮那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水缸裡,缸底的水紋一圈圈盪開,濺到她心口上的時候已經不疼了,只是悶。
她沒有接這句話。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以後,後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二月紅在前廳等著回話,劉嬤嬤的賬還沒清算,庫房那兩匹布的去向得查清楚交代給師父,這些事壓在頭頂上面,容不得她在這裡跟陳皮掰扯誰該蹲在誰門口。
“你先回房換紗布,右手別碰水,藥粉要是化了,傷口粘到布上更難揭。”
陳皮看著她退出月門的背影,袖子垂下來的那一截在石路拐角處消失了,他還站在原地,衣帶上的繩頭鬆鬆垮垮掛著,被風吹到腰後蕩了幾下。
劉嬤嬤的事處理得很快。
二月紅在前廳把庫房的進出單子鋪開,領布料的日期,簽收人的名字,去向欄裡空著的那幾格,全被沈清歡用紅筆圈了出來。
劉嬤嬤跪在廳中的時候還想辯解,說那兩匹布是替丫頭裁裡衣備的,可丫頭的貼身衣物向來由嬤嬤親手量尺,從不走庫房公賬,這條規矩府裡上下都清楚。
二月紅沒有多問,讓老趙扣了她半年的月錢,又把周嬸子調去柴房。
從頭到尾沒提沈清歡和陳皮半個字。
這件事散了以後,沈清歡把剩下的賬冊翻完,在藥圃的籬笆旁坐了一陣,指甲縫裡還殘著紅墨的顏色,洗了兩遍也沒搓乾淨。
第三天下午她出門去孟家藥鋪取藥,走的是城南那條穿過米行的窄巷。
雨不大,從早上就在落,簷上的水順著瓦槽往下淌,石板路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踩上去鞋底打滑,她走得比平時慢。
巷子尾巴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冠伸出半截壓著對面鋪子的招牌,雨天就成了個天然的避雨處。
沈清歡走到樹下換了換手中藥包的位置,抬頭準備看巷口還有多遠的時候,才發現前面十來步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短褂,腰上斜挎一把長刀,刀鞘上沒有花紋,也沒有纏布,就那麼光禿禿地掛著,雨水打在鐵鞘上一滴一滴往下流。
他沒有打傘,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脖頸上,站在巷中間也不靠牆,也不避讓來往的人,路過的挑夫從他身邊繞了過去,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沈清歡認出了他。
酒會上坐在長桌尾端閉目養神的那個人,進門先看出口再看窗戶,刀靠在椅邊,棋盒碰都沒碰,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的那個人。
黑背老六。
九門裡唯一沒有家族,沒有鋪面,沒有夥計,連固定住址都沒有的人。
他在長沙城裡出沒的規律沈清歡從薄冊上看過,齊鐵嘴的話說得直白,老六是條孤狗,誰給骨頭就替誰咬人,咬完以後連骨頭錢都不一定收,提著刀轉身就走。
可她知道的比齊鐵嘴多。
這個人後來的結局不好,原劇情裡他死得乾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江湖上傳了幾天就沒人再提了。
黑背老六轉過身來的時候,沈清歡才看清他的正臉。
比酒會上看到的瘦,顴骨把臉撐出兩道稜角,眼窩深得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踏實的覺,嘴唇乾裂,上面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口子,不知道是打架磕的還是天氣乾的。
他的目光掃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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